【厝內大小事】盧初/等待破蛹的阿嬤

阿嬤晚年住在我家,舅舅前來探望,她指着鼻翼一端,說:「我這裡長了一顆東西。」舅舅聽聞,並未進一步問候,或許一顆小肉芽跟她渾身的病痛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阿嬤把頭轉向電視不再說話,她是否感覺失落呢?我想着。阿嬤常喊這裡酸、那裡疼,或許真的不太舒服,但可能更多是期盼「額外的關注與問候」?舅舅離去,阿嬤望向大門的眼神怎麼流露出被撇棄的無助感?人的關懷無法長存,身體日漸衰弱也是必然。所幸,阿嬤的幽默感常在,這或許讓她醫院、家庭兩點一線的生活增添些許色彩。

日前,僑居海外的姑姑請阿嬤吃飯。席間閒聊,阿嬤說:「我今年十八歲,其他的歲數寄在別處。」阿嬤的幽默,我有接招,聽了哈哈大笑。陪同阿嬤洗腎的阿姨在旁補充:「阿嬤在醫院都這樣跟別人自我介紹,我看他們的表情,似乎都聽不懂阿嬤在講什麼。」愛說笑的人卻沒有獲得共鳴,是否覺得碰壁呢?當日吃飯,阿嬤仍然搬出這個笑話,看來,她沒有放棄尋得知音的可能性。

先前聽阿姨說,洗腎時病友們都閉目養神,只有阿嬤眼睛亮晶晶地四處張望,就算闔眼,一有動靜便又張眼。洗腎是阿嬤的日常,病友和護理人員是坐輪椅的她所能觸及之人,她把握住每一個能交談的機會,實也無可厚非。

開始行動不便之前的她,是四處交際的大E人。過往同住的舅舅形容,「街坊鄰居里,只要願意跟她搭話的,就連早餐店前等公車的路人她都認識。」里長當選、宴席請客,她還是座上嘉賓呢,沒想到阿嬤在鄰里小有魅力。

曾隨心所欲四處飛的花蝴蝶,如今卻成了困在輪椅的蛹。撇除上醫院、偶爾天氣好被推着去郊外走走,或一個月兩次的外出用餐,她都得在家。破繭之日,亦是她告別今生病軀之時。窗外小鳥鳴叫,倏地飛走。不知望向窗外的她,是否希望破蛹之日早日來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