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內大小事】葉天祥/渺小一生

並不是每個人的出生都有好爸媽,至少,Candy不是。

當時弟弟的女友懷孕,爸爸跟我商量,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個可能的孫女。我們給不出「中止妊娠」這麼殘忍的建議,何況國共戰爭後孤身來臺的爸爸,對每一個血緣親人的誕生都懷抱喜悅,所以我們的共識是,那就辦婚禮吧。

婚禮是辦了,但這是一個不被祝福的出生,註定是隔代教養。不知道父母的缺席對她的成長有何影響;然而每次見到Candy,她總是一張笑臉,沒有任何陰影。也許是其他親人的愛夠厚,掩蓋了所有的不足。

因爲工作之故,我和爸媽住在不同城市,只能在遠方關注這個小生命的成長。在關鍵時刻,爸爸定會來與我討論,書念得怎樣、交了什麼朋友、學什麼樂器……只能儘量做到物質上不至匱乏,精神上則是個謎。我總有我的擔憂,怕的是問題潛藏着。

還好Candy從小學、國中順利畢業,高中就讀住家附近的私立高中,留在她阿公阿嬤的身邊相互照應。考大學時填志願,沒有特定興趣的她問我意見,我說:「東海餐飲系吧,全科大學,接觸面比較廣。」幾個月後,我開着車載着她和行李入住學校新建好的女生宿舍。離開時,看着她在陽臺上跟我們揮手再見,開心而滿足。這麼多年來的擔心,在那一刻終於放下。

暑假時她來臺北的飯店當實習房務,畢業後到東京的民宿打工兩年,是非常辛苦的勞力活。我問她累不累?她很快樂地回不累,說她做得又快又好。我其實有點心疼,心疼她的認命和勇敢。

從日本回來後,Candy以她的專業進入餐飲業,經常工作到很晚,偶爾身上有酒味,會跟朋友去夜唱,突然有天手臂生出長長的刺青。爸爸對我提及他的擔憂,我說會跟她聊一聊。但她已成年,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我很怕長久的擔憂終究無法避免。

這時發生一件事。一個在澳洲開餐廳的朋友需要人手幫忙,問她有沒有意願?我們都鼓勵她去,可以擴大眼界,實則希望她脫離有點陰暗的夜生活。

她去了,命運從此改變。認識同樣在那裡打工的另一半,一個韓國男生。決定結婚前帶回臺灣給所有親人看,確實溫暖有禮,我們爲她感到高興。

她和先生在澳洲熬了六、七年,終於在最近拿到永久居留權,開心地回臺度假,當然也來臺北找我,我們約在餐廳吃飯聊天。

她還是那麼正向、樂觀、笑口常開。但我關心她手背又多了幾個刺青。她回我:「同事們玩樂起鬨,一起去刺的。姑姑說,如果留在澳洲就沒關係。」兩地民情確實有點不同。我鬆了一口氣,擔憂她的任何舉動爲她帶來麻煩。既然已經拿到居留權,我問她有沒有生小孩的打算。「我們不打算生小孩,兩個人工作都很忙,而且也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

我頓了一下,不知這想法與她缺乏父母之愛有無關係?我與她分享生了女兒所帶來的快樂,但並未嘗試說服她改變主意。她從袋子裡拿出準備送我的禮物,是一本小說。

「阿伯,這本《A Little Life》非常好看。雖然結局有點悲傷,但我好喜歡,幾個星期就看完,你一定也會喜歡。」我接過書,沉甸甸的,中文譯名是《渺小一生》。

「我會看的,一定看完。」剛好我原本就有讀小說的習慣。

「那你讀完,要寫感想給我看喔。」Candy有點俏皮地說。她還是那張甜甜的臉,我對她一輩子的擔憂,慢慢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