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訪“光腚屯”
蔣 巍
行走山水間,大地就是時代的剪影。
半個多世紀了,我像被歲月磨得鋥亮的老犁杖,翻卷起一行行有血汗味的黑土地,又如同一本邊角起皺的大書,每頁都寫滿了生活的滄桑。記得下鄉北疆的第二天我就下地扶犁了,那東倒西歪的樣子讓鄉親們哈哈大笑,老黃牛氣得斜眼瞪着我,那意思是你一個假把式,逗誰玩呢!後來,隊長讓我駕馬車,我載着鄉親們在路上跑,一路上胡吹海侃,那場景讓我至今難以忘記。
那個年代日子艱辛,鍋裡經常是清湯寡水。我曾寫過黑龍江有名的“光腚屯”,因爲貧窮,男人們用化肥袋子紮起來當褲子穿。改革開放後,日子越過越亮堂,老支書看村裡蓋新房的多了,辦了個集體所有制磚廠,沒幾年全村人家都有了新氣象。老支書請我去參加新村史館揭幕,紅綢飛揚的秧歌隊一直舞到十里八鄉。鄉親們身上全是簇新的衣裳,但臉還是黑黑的。農家人嘛,自古如此,不在乎。
前不久,借回哈爾濱探親之機,我又故地重遊。放眼望去,高樓林立,車流滾滾,一排排小花園式的紅磚別墅,村民已經住進一多半了,這可真是天翻地覆的鉅變!可奇怪的是,那些養殖大戶、農機大戶、運輸大戶、商貿大戶,新時代誕生的富裕戶們多半不在家。問一位女大學生村幹部,他們都忙啥去了?咋不在家搞生產?她笑說老師你還老觀念啊,現在誰還在家待着?莊稼熟了,人家在外地一個微信,糧食未動,信息就進了電腦,鈔票未見,進款就轉入手機。收小麥割大豆,由現代化的農機隊進行,一切都自動化、數字化了。
黑龍江土地肥沃,攥一把直出油。我乘車到一望無際的田間轉了轉,幾乎看不到人影,吃苦耐勞的老黃牛也變成優哉遊哉的黑白奶牛,那叫一個養尊處優!轉過一處緩坡,霍然發現十幾名婦女正在一排排綠叢間勞作。她們都頭頂大草帽,臉蒙大口罩,手戴線手套,還用五顏六色的紗巾把秀髮遮得嚴嚴實實,有的還戴着墨鏡,究竟長啥模樣,誰也看不清了。
衆所周知,大江南北,城裡的姑娘都怕曬黑,晴天也打着傘姍姍而行。而今,盛夏的田野上,村裡女人爲了防曬,紛紛繫上各色紗巾。風吹來,紗巾在青山綠野中輕舞飛揚,個個像盛開的花朵。這雖是日常的一幕,卻把我感動了。試想,以前農家的二姑三嫂大姑娘,哪個不是風吹雨打,皮膚被曬成小麥色?她們可曾想到,現今的農家姑娘下田時竟然把自己裝扮成了“紗巾軍”?我覺得這是很有意思的變化,誰說農家的女子就不能這樣呢?既把活幹了,又保護了皮膚,生活好起來,人也要美起來,這就是心氣啊。
多彩的紗巾,已經成爲鄉村地平線上一道美麗的風景了!
《 人民日報 》( 2025年07月09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