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園(中)
圖/黃祈嘉
那人輕捏我的耳垂,手臂扣緊我的脖子,使我無法將他的每句話都傳進心底,僅記得他說,有時候鳥兒在野地受傷了,把牠們抓起來,也是在保護牠們。其餘,便只捕捉到他在我耳邊呼出的熱氣,或許因爲如此,身體像是長出蕁麻疹般,又熱又癢。
黏膩的空氣瀰漫在高草之間,河面不知不覺已閃着夕陽的金色光芒。草叢浮現一羣閃爍的雙眼,像一隻又一隻等待交配的螢蟲。大蟲在我耳邊低語,說他早看過鳥園的官方網站上,那些販售原味商品的形象照。
肺炎疫情襲虐西和市的時候,峰哥找來男體攝影師,幫旗下的鳥兒們拍攝作品,試圖拓展收入。我扮演一隻烤雞,以麻繩捆綁手腳,皮膚沾滿油亮的汁液。我與其他鳥兒交錯着身體,擺出各種看似激情的姿勢,好讓內褲與襪子成爲昂貴的肌膚。
「你現在是我現宰的溫體肉,一定能夠滿足饕客的食慾。」大蟲說。
「可是我不是紅牌,不好吃。」
「我可以讓你變成非常美味,跟着我的指令,不用怕。」
大蟲帶着我扭動身體,使我的肌膚微微冒出汗珠,如此才能將吸附氣味的衣物丟在地上。那些餓鬼一樣的黑影,迅速地從草叢裡跳出,將錢壓在石頭下,拿走那些布織品後,唰地隱沒在夜裡。
大蟲說,有些水鳥會在樹洞裡築巢,等到鳥寶寶孵化時,親鳥會將牠們推入水中,強迫展現天生的滑水能力。他讓我相信,自己也有獨立生存的能力,便留下我一人。
草叢裡的大蟲持續發出聲響,讓我知道他蟄伏的位置,指揮着我脫去更多的衣服。直到身上只剩內褲與襪子時,草裡吹來溼熱的晚風,像是大蟲吹着氣,搔着我敏感的耳朵與脖子,又像是手指在腰部與大腿上頭輕輕彈跳。
褲襠裡的我已張開翅膀,正準備起飛時,幾些黑影走到我的面前跪下,示意我讓套著白襪的雙腳,平均地踩在他們的臉上,後頭跟着浮現的人影,團團將我圍繞。
遠方的路燈亮起,可以隱約看見硬的、軟的、大的、小的鳥羣在空中停滯。男人們集體鳴叫,甚至對我撒出溫熱的液體,好像一場暢快的大雨。
事後,我虛脫地坐在石頭上。大蟲爲我收集那些四散的鈔票,並將我背起時,我和他道歉,說自己身上滿是騷味。
「這條河不也是這個味道嗎?」大蟲將我比擬成爲一條孕育鳥兒的河水,是一種讚美嗎。那羣黑影將體液發泄在我身上時,每張扭曲的面容也頓時換上了光彩。難怪大蟲說,我像是接受神祇的指派,成爲執行旨意的聖人。我將靈魂的一部分留在外部的織品上,像是一種祝福,讓獲得這些物件的罪人,都能夠從苦海獲得解脫。
「你承接髒污,使他們獲得淨化,肉便器是骯髒的,也是偉大的。」大蟲的詮釋我並不是很懂,我仍莫名著迷這來自異世界的鳥語。
那晚,我睡在大蟲的廂型車上,時常被河邊的鳥鳴嚇醒。嘎的一聲短叫,像能將靈魂從身體拉出,或許我才因此反覆燒起又發冷。
隔日睜開眼時,我看見身上只披着大蟲的外套,忽然對身旁的這張睡臉,有了類似破殼後的「銘印」現象。
心底便下了決定,要跟着大蟲離開。
我撥了通電話給峰哥,他一派輕鬆地說:「記得我一直跟你們說什麼?」
「鳥園的門永遠都是開着的。」我鬆了一口氣,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原來飛走是這麼容易的嗎?
「去飛吧,越遠越好。」
*
午夜過後,鳥園每到整點,峰哥都會親自敲鐘,傳出噹噹聲響。
這時,我們這羣鳥兒得帶領叔叔們離開沙發,在走道上輕輕舞動。鳥兒們搭起橋樑,讓叔叔們用雙眼玩着連連看,彼此依偎、交纏與摩挲,兩兩成對或三五成羣地攜伴歸林。
看着叔叔們抱着彼此的時刻,總會讓我想起與大蟲相伴的那段旅程。
但所謂幸福只有一種樣貌,便是我倆坐在開啓的後車廂,共同等待野鳥出現的時刻。那時,他會用胸膛抵着我的背,殼一般將我包覆。
回到更衣間短暫休息的空檔,有時我會陷入長長的沉思,想着接下來要怎麼接續剛剛的鳥故事,或是爲自己少講了什麼而懊悔。
老鳥們常和我分享,重點是那些關鍵劇情能不能夠勾起叔叔們的慾望。
可是,如果鋪陳與堆疊都不重要,那還會是好故事嗎?
老鳥們在我臉上吐了一口煙,笑我想得太多,在園裡的鳥只需要好好地張開嘴巴,發出好聽的聲音,不該去理解歌詞的意義。
是這樣嗎?
我舉起酒杯,試圖尋找峰哥,但他的眼神,已飄向別桌正開始啓動的大冒險了。也好,趁他注意力被奪走的時刻,我可以偷偷和叔叔們講一些瑣事,就當這是一場故事的練習。
我,小鵬,感謝叔叔們繼續開酒,各位有聽過「蛙化」嗎?啊,在鳥園裡講其他動物多麼不專業,我換個說法,就是「很鳥的」行爲,讓感情瞬間冷掉的時刻。
對我來說,那個時刻便是大蟲有天將車開往高地,指着前方羣山所夾起的山谷,說這裡是老鷹的遷徙航道。當我聽見「老鷹」時,背部便興起一股燥熱的癢。
我爲了理解大蟲,努力地翻閱他放在車上的書籍,當然會知道「老鷹」是個多麼露出破綻的詞彙,到底是哪一種猛禽爲什麼答不上來呢?
那晚,我們睡在車上。黑壓壓的山頭,傳來獵槍擊發聲,犬吠此起彼落。我感覺到,那包覆着我的身軀正在顫抖。我轉身環抱着大蟲,此刻的他像是倒轉了時光,蜷縮起身體,變成一隻柔軟的幼雛。我試圖將大蟲抱得更緊,但我太小隻了,怎麼也無法將他完全包覆。
「我叫大蟲,射手座,O型,自由業,白天都在家裡工作,直到下午開始,便會依照網友統整出的口訣,收集即期食品。4點去全聯,5點去全家,7點星巴克,8點到小七,9點還有義美麪包。關於大蟲的故事,是這樣開始的......」
自稱是我的主人的傢伙終究露餡了,像是一名在臺上忘詞的演員,試圖找回劇情的邏輯,卻一再地出糗。
連續幾夜,他都像在背誦課文,我好不容易纔從其中,把可能是大蟲真實的故事,一段一段拼湊起來:
「農場裡,有隻專門配種的黑豬,以及負責看守的黑狗。牠們都是深色外皮而認定彼此是夥伴。每個夜晚,黑狗會鑽過磚牆的縫隙,與黑豬窩在一起睡覺。
有天,黑豬認爲生命不該浪費在交配上,便反覆撞擊欄杆,衝破圍欄,正要離開農場時,牠在門口碰見黑狗,便問,要不要一起離開。黑狗答應了,牠們一路跑到山上,遇上了野豬。野豬認爲黑豬是同類,便邀請牠一起行動,但必須拋棄黑狗,因爲黑狗會跟着獵人一起攻擊豬羣。
黑豬最後選擇跟野豬在一塊。黑狗無法回到農場,只能在山裡閒晃,牠最後被獵人收服,被賦予追逐獵物的使命。
槍響在林間穿梭,野豬溜得很快,而黑豬則笨拙地被陷阱咬住。黑狗對着哀嚎的豬不斷吠叫。
當獵人割下肉片作爲酬勞時,黑狗埋頭吃得津津有味,牠無比感謝獵人對牠的愛,並決定服從牠一輩子。就算是要像一隻貓,抓到樹上的鳥,好讓主人把玩,牠也能夠盡力去執行。」
故事變得完整時,我將大蟲抱得更緊,心想着:「爲什麼你沒有夢見鳥?」
我開始注意起手機上日期的流逝,原來離開鳥園,僅過了半年,而我已開始想念在鳥園飛舞的日子。
我並沒有罪惡感,畢竟峰哥總是向我們這羣鳥兒說,感情可以像是候鳥,時節一到就要飛去遠方,而鳥園終究是我們的歸處。
我沒過問大蟲到底他爲什麼得扮演「主人」,畢竟若是對他產生同情,或是見到他展現柔軟,都不符合我所沉迷的「從屬關係」。
察覺到大蟲似乎也是別人的獵物,這真是令人沮喪的事情。原來我也只是走進另一個被設定好的故事,飛不出虛構的世界。
之後幾天,我們仍然窩在一起,但我開始意識到在廂型車對兩人來說好擁擠,兩人平躺時,一個轉身便會讓整臺車都在晃動。我因爲衣物的摩擦聲而失眠,開始跑到前座,整夜翻閱他放在車上,本本關於鳥的書籍。
大蟲沒有理會我,就算醒着,也只是被手機吸引過去,專注在自己的對話框裡。他也沒有察覺到,我開始會自己走下車,端起望遠鏡,一個人自問自答:
那裡有兩隻小白鷺耶。
很常見的鳥啊,這有什麼好提的?
太靠近了,開始打架。
被啄的感覺,一定很痛吧,真好啊。
大蟲聽見了我的呢喃了嗎?他放下手機,像以往那樣扣住我的脖子時,我才隱約找回當初和他一起展翅的理由。卻也覺得,大蟲只是一部恢復運作的機器,想起了主人設下的指令而已。
「我們要參加一場鳥友會,競價稀有小鳥的聯誼活動。」大蟲拍了拍腿,我知道得把頭放他的大腿上。
他說起這場活動的特別之處:「你知道,歐洲人有段時間會把羽毛裝飾在衣帽上嗎?越珍貴的鳥羽,代表着地位越尊貴,你是讓我有身價的東西。」
我知道,因爲昨晚纔剛讀到他那本關於羽毛的書,到處貼着標籤並畫上底線。他爲了鳥的細節做了許多功課,卻像在背誦資料,如此老實卻又顯得可憐,令人不想戳破。
隨後,大蟲載着我開往更深的山裡,抵達一間莊園般的招待所。
我爲身邊的叔叔們倒酒,幸好他們沒有注意到我灑出了一兩滴。
我趕緊將杯緣湊上他們的脣邊,說自己有試圖換個角度想,大蟲或許是想要吸引我,纔去獲取鳥的知識,但他真的以爲在鳥園工作,就會特別迷戀這些鳥事嗎?哎呀,我不該抱怨這些,這會讓叔叔們對大蟲做出好壞評價。
峰哥總說,吸引人的故事,壞人要好,好人要壞,纔會讓叔叔們感覺真實。但真實是什麼?來鳥園感覺真實?想到這,我的眼皮開始隱隱跳動。
但我還記得自己的本分。若劇情發展到這個環節,按照設定的指示,得讓手像是小鳥的嘴喙一樣,輕輕啄着叔叔們的肌膚,在耳垂、脖子、胸口、腿側或是腰間,探索他們的敏感帶。
情緒被撩動之後,便能推銷更昂貴的酒水。峰哥常比着金錢的手勢說,這樣才能夠讓我們住在更豪華、更寬廣、更自由的鳥園。
只可惜,我的節奏被隔壁桌的一名叔叔中斷。那人挺着鮪魚肚,拉開霹靂腰包掏出一疊鈔票,像撒冥紙般朝上空丟去。
夜總會終究不是墓仔埔,我們是鳥,不是搶錢的鬼。我和其他老鳥們紛紛飛向那名客人的沙發區,優雅地撿起地上的鈔票,整齊地疊放在桌上,一張都不會成爲身上的羽毛。
峰哥滿意地看着我們,他總說鳥園有鳥的道理,他會像母雞一樣永遠保護我們,但在外頭就不是這一回事了。
峰哥說得沒錯,他一直都是對的。
雖然我認爲,不如說峰哥的鳥園是「大蒸籠」還更爲貼切,我們只是裡頭的酒蒸雞肉,一道簡單卻又不好處理的菜。想弄得多汁而不幹柴,這便是峰哥的實力。他有包裝、有技術、有行銷......數不清啊,總之什麼都有。
我想起有天,一名記者拜訪峰哥,而我剛好在換裝時聽到他們的談話。
窗外下着大雨,他們的話題也從天氣聊起。峰哥喜歡下雨天,他說自己最常在晚上的河濱公園慢跑,尤其熱衷於沿着路燈步步前進。
「是因爲工作需要,纔會這麼努力運動嗎?」
「不只是爲了訓練,還得保持一種舞臺感,我們這一行跟歌手、演員差不多。」
再過20分鐘就要開門了,峰哥擡起頭,從辦公桌旁的落地窗看出去,像是監視器般,一眼便認出外頭徘徊着多少的叔叔。今晚的鳥況似乎較往常興盛,峰哥拿起對講機,呼着外場老鳥們,多call一些兼職的小鳥來陪襯。
峰哥的辦公室十分吵雜,我想這名記者可能沒辦法錄到什麼。桌面上架着雙螢幕,一面轉播着籃球聯賽的轉播,主播激動地描述着攻守戰術,細緻地分析球員們的各項身體數據。另一面則是播放着擦邊色情的三級片,畫面裡的交合明顯是借位,卻又處處溢滿激情。他說這都是上工前,必須存在的儀式感。
窗外的雨沒有要停的意思,滴滴答答敲着鐵皮屋頂,他們的話題又繞回了雨天。
「如果我懶得慢跑,也會去路燈下深蹲。那會讓人有種聯想,我很可憐,但我很努力,使我變得很獨一無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