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園(下)

圖/黃祈嘉

峰哥雖然出道多年了,看上去倒還像是一名青澀的高中體保生,或許是因爲他剪了一顆不會超過手指縫的平頭,身材精實、皮膚黝黑,像是一個會走在路上做出投擲空氣籃球的少年。倒也可能是他的迴應總是有點跳躍,甚至是陷入自我的狀態。

這樣王道漫畫主角般的中二個性,一談到他旗下的青春鳥,依舊能侃侃而談地,說着自己如何專業培訓與挖掘人才,接着細數抽成與勞健保的關係,甚至如何保持在不會違反社會善良風俗的界線,也都自有一套處理方式。

他很大方的分享着,說這些經驗寫出去也沒辦法學,就像拿到老字號的食譜,有些手法是複製不出來的。

「『鳥園』是你的店名,你認爲你是什麼鳥?鸚鵡、孔雀、金絲雀?」

「我們確實有會講話的、靠外表的、也有會唱歌的。真要說起來,我應該是鵝吧,大概傍晚左右,外面會有賣煙燻茶鵝的小卡車,你剛剛不是問我到底怎麼判斷客人有多少,其實沒這麼玄,看車上掛多少鵝,加上附近有多少人站着啃鵝腿就知道了。」

記者似乎感到困惑:「所以你是說,外面賣的茶鵝跟你們是一樣的?」

「差不多吧。」峰哥望向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滑出一條蜿蜒水痕。「你知道爲什麼鵝脖子那麼長嗎?因爲牠們需要一邊游泳一邊找食物。我們也是,表面看起來優雅地漂在水面上,其實腳底下一直在划水。」

「聽起來,脖子跟划水沒有什麼邏輯。」

「對啊,但我們的工作,都得重複這些沒有邏輯的故事,但能讓客人買單就是好故事。」

峰哥打開抽屜,拿出一本相簿,裡面是他剛接手鳥園時的照片,那時只有三桌,還是用屏風遮擋的格局,一切都不如此刻這般規模。「你看,」他指着其中一張,「這是我剛來時的樣子。那時候只是一隻小小鳥,還以爲自己是隻天鵝,結果發現自己根本就是隻菜鴨。」

「天鵝跟菜鴨有什麼不同?」

「天鵝是被觀賞的,菜鴨是拿來吃的。」他笑了笑,眼神卻有些失焦:「我師傅來找我上班時,誇獎我很特別,害我以爲自己是一隻天鵝。在以前啊,鵝要不被關起來給人欣賞,要不就是養來專門給人料理,兩種都太不健康了。所以我接手之後,纔不這麼幹。我打開門讓旗下的鳥兒們,想飛就飛,想回就回,一切自由。」

正要繼續說下去,峰哥看了看時間拿起對講機說:「準備開園了,鳥兒們。」隨後,他按了鍵盤上的音量按鍵,球賽與成人片的聲響同時被放大,他再次睜開眼時,好像神靈附體一樣,連脊椎都被拉直。

峰哥迴應記者的疑惑:「這兩種表演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在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都是爲了換得一個應有的價碼。」

發現自己在胡思亂想時,我清楚地意識到,酒精即將佔據自己的腦袋。我便趕緊藉着上廁所的名義,用清水拍了拍臉頰。鏡子裡雖然是自己,但卻感覺峰哥無所不在。沒辦法,誰叫他是行星繞轉的太陽。就算鳥兒飛得再遠,也總會回到他的身邊吧。

坐回叔叔們的身邊時,我繼續聊起那一晚,大蟲帶我走入那間森林包圍的招待所時,他將我的腳踝裝上套環,上頭勾着一條金屬繩索,走動時會發出哐啷聲響。

大蟲將金屬繩索的尾端握在手裡,另一手緊扣我的十指。

入夜步道上的石燈,擬仿着搖曳的燭光。隱約的光線裡,可以看見成對的人們。不如鳥園的嘈雜,他們打招呼時不發一語,只是微微點頭,輕輕揮手,有秩序地走入招待所裡的大屋子。

每一個組合,都有人被繩索牽着走,只不過他們是一前一後,而大蟲卻選擇與我並肩。我只得甩開大蟲的手掌,雙手反抓着他的衣尾,我們這才和其他人一樣。

我心底一直祈禱,希望大蟲別再脫離自己是「主人」的設定了。

大廳的服務人員用短針刺了我的指頭,擷取冒出的血珠,確認了我的健康。接着端出藥丸與水,問大蟲要不要加購,說能預防寵物鳥染病。

聽見「寵物鳥」這個從屬關係,我感覺褲襠裡的生命正在昂然豎起。

大蟲拉着繩索,帶我穿過兩道垂下的簾子,屋裡是寬廣的宴會廳,已擠滿了人羣,而底端有面半圓形的舞臺,圍繞着數臺相機。

周遭的人們,一半如大蟲,穿着戶外的裝扮,和彼此聊天時,頻頻拿起望遠鏡看着其他鳥兒。另一半是掛着繩索的寵物鳥,有高矮胖瘦不同的樣態。

我感覺自己來到屠宰場,身邊的鳥兒和我一樣,似乎都期待着被拔除羽毛的時刻。

大蟲讓我抽了一口,含在他嘴裡的菸草,瞬間濃煙密佈,以爲緊抱着,他的身體,不知何時,發現,懷裡,只是,一團,空氣。而我,正拍着,翅膀,低頭,凝視,這羣人與這羣鳥,我咳喘着,許久,有塊玻璃,接收着,我的體溫,凝結着吐出的水氣,眼前是暈開的燈光,恍惚間,我身處在充斥鳴叫的房間,那羣我認不出的人們,衣服全被扒去,而我發現自己也全身赤裸。

我害羞地躲到一簾布幔後方,皮膚感到一陣冰涼,透明玻璃的另一側是原來的宴會廳。那羣穿着戶外裝扮的人們,坐在舞臺的下方,端着各自的望遠鏡,伸出圓筒狀的鏡頭,像是急欲索吻的嘴脣。

但我卻看到大蟲的背影,正要走出宴會廳的大門,無論我怎麼敲着玻璃,他都沒有回頭的意思。如果他是於心不忍,我爲他不一致的人設感到無比羞恥。

有名叔叔喊了暫停,問我到底是真的假的?

峰哥曾說,一個好的故事,就是要真心地說謊。

我放下酒杯,將身體坐正,一臉正經地說:「只要你相信,就不會是假的。」

音樂一下,我們這羣寵物鳥,便赤裸地飛向舞臺上。隨着緩緩掀開的大幕,在聚光燈下,展演着自己最具特色的肌理。

真的假的,幾個叔叔吆喝着,手也開始不安分起來。

幾個叔叔意興闌珊地開始結算今天的酒錢。峰哥給了我嘉許的手勢,代表我開始能掌控時間,送走清醒而無法融入故事的叔叔。

鳥兒得保留一些「溼背秀」,端上甜點,獻給一兩名闊綽的叔叔。也唯有這個時候,才能讓他們在鳥兒的帶領下,探索隱密的、未知的、充滿生機的雨林地帶。

投入心神的理想顧客纔有資格追問故事裡隱藏的部分──就是那全身赤裸的我,最後飛向何處。

我放輕了語氣,呢喃那段旅程更爲異色的番外篇。就像老鳥們說的,前面鋪排的劇情都只是層層的包裝。即使裡頭的禮物再小,只要能滿足客人的慾望,便是高檔的A級貨。

我繼續回到那天,輪到我站上展示的舞臺時,聚光燈從各個方向打來,感覺自己上下都被細細檢視。

瞬間,我就被送進某個房間,時間如此快速,眼底仍然殘存着燈光的殘影。

但我能清楚聽見橫在天頂的粗竹,與吊起我的麻繩,發出緊張的摩擦聲響。我那被束縛而扭曲的肢體,像是展露身體線條的標本。拉門滑開後,浮現一張陌生的臉孔。他用拇指磨蹭我的脣,似乎想安撫我扮演出來的不安,但很快地,我便將那人的指頭視作親鳥的嘴喙,張嘴接過對方含在舌裡的慾望。

沒有一個叔叔質疑故事中的大蟲爲何不再登場,他們只是發出恍如幼雛的飢餓叫聲,我則是一隻溫柔的親鳥。

他們負責飢餓,而我專職餵養。

說到底,我與叔叔們的關係,到底是誰養着誰呢?

「讓我們互道一聲早安,......」當鳥園轉爲白熾燈泡的光線時,我和其他鳥兒們一隻一隻飛往峰哥所在的舞臺,一同合唱送別曲,獻給這羣意猶未盡的叔叔們「......早安、早安,再說一聲明天見。」

清晨下班時,我總會凝視那片被綠鳥撞擊的落地窗,上頭還有牠當時留下的死亡拓印。這代表,我所說的故事還有一些真實性。是這樣嗎?

關於大蟲與我的結局,總剛好抵達送客的環節,便得曖昧地和叔叔說:「下回待續」。有幾回運氣不順而進入大冒險,就算同事趕來相救,也難以抵擋酒意上來的暈眩。以這樣的狀態倒在牀上,總會越發清醒,腦中盤旋着故事的光影,每次的補充與黏貼,開頭與中段便更加完整,但最終是怎麼樣結束的呢?

工作後,我會聯繫別家鳥園的同行,到車站前方的發財車,喝上一碗牛肉湯,隨後繞去汽車旅館「進修」。有時我會吞下藥丸,向睡魔祈求夢境的入場券,不管好的壞的,能夠成爲故事的都好。

今日開工前,本打算向峰哥提起我失眠的症狀,心想能夠索取一些職災補償,卻看見鳥園對外的玻璃窗,被貼上許多排列整齊的圓點。

那隻鳥撞擊落地窗而留下的死亡拓印,也早已不復存在,彷彿牠未曾出現在真實的世界裡。

峰哥說:「幹這行,有時候啊,還是得符合外頭的規矩。」

「可是如果沒有鳥撞來,怎麼證明我的真心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咚的一聲,有個身影正敲着落地窗,那是一張熟悉的面孔,在逆光下卻也有些陌生。

這又是峰哥安排好的劇本嗎?否則他怎會一派輕鬆地說:「那就換個故事囉。」接着,我又被推到門外。

大蟲一如故事的開端,逕自走入草叢。我追上他的背影,確認後續情節。大蟲點點頭表示同意,這讓我鬆了口氣,故事至少有幾分真實。

「我們最後是怎麼結束的?」

「你說外面太自由了,還是籠子裡感覺比較安全。」

我隱約看見園裡的峰哥,想着待會要和叔叔們玩的「老鷹抓小雞」,胃又開始緊縮。會不會,母雞纔是這遊戲的精髓?牠從不是老鷹的目標,負責保護小雞,又會刻意地將小雞甩出去。

「你是真的喜歡賞鳥嗎?」我問。

「我應該是喜歡的,但關於把鳥抓起來養,那真是另外一回事。」咚,我們同時看向鳥園門口,一隻鳥撞擊還沒貼上圓點的角落。「我以爲我可以問心無愧的傷害你。」又是一隻可憐的生物,以爲在飛向真實,卻死在一片虛假的風景。

外面真的好可怕啊,我心想。可是我在故事裡,不是很享受那被狩獵的快感嗎?矛盾的細節在鳥園裡不需要解決,畢竟故事的邏輯從不是這裡的賣點。

「對不起,我不是一個好主人。」大蟲的口氣,已完全脫離最初的形象。

「這是你被設定要說的話嗎?」

大蟲低着頭。我想起他夢囈時,訴說關於豬與狗的故事。我想他應該是那隻被撿回去的、被支配的狗。

峰哥在鳥園門口對我揮了揮手,像是悠悠送別,又像是歡迎歸來。不管哪一種,他總是笑臉迎人,從不擔心鳥兒忘記飛回的路徑。

我還是會帶着故事作爲祭品,獻給他所經營的鳥園。反正真假不重要、邏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鳥故事可以吸引最多的客人吧。

啊,叔叔們又已經在鳥園周圍盤旋了,至於全新的鳥故事,下回點臺時,我再好好地說吧。(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