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有序】鍾喬/行過南方

鍾喬《南方行過》書影。(圖/允晨提供)

自序《南方行過》(允晨出版)

我的書寫,幾乎與劇場脫離不了關係;如是,我在記憶的鏡像中,召喚了已知與未知!

那是一個接近日暮的時分,夕陽隱身,印在天空下的是層層雲或霧;我跟着環境劇場的觀衆,在一場演出中,如往常熟悉般地行走!熟悉,因爲腳下是我往返超過二十年歲月的階梯、坡道與草坪,還有視線內外引人的裝置藝術景觀;我該說,相較於以上更令人關切的是:貼在門扉上的春聯,紅紙黑字歷經歲月寒暑,一年新春到來去歲的痕跡猶在,經常讓我佇足片刻一如良久!這裡,僅存的十八戶人家,門口都釘有姓氏牌:「詹」、「徐」、「林」……爲的是告知,這是某某人家,非請勿擾。每一戶,都是我認識的鄰舍,他們的長輩,大都在1950年代前後,就跟着軍隊來此軍營爲家,自力更生,從底下的河邊挑泥沙拌水泥,在城市邊陲自力造屋蓋起磚房矮樓。

2004年SARS發生時,鐵絲綁成的石塊形成的新店溪畔防波堤內,蔓草荒煙無人問津;劇團搭起帳篷,日日夜夜埋鍋造飯,點火煙薰戲臺下的蚊蟲,排練演出《潮喑》一劇。劇中探問:「老兵,作爲被現代化想像所排擠的市民,如何在生存的日常中安身立命呢?」這樣的文化想像,於是轉化爲劇場行動,闖進這邊緣區塊。這在當年,多少和引進日本帳篷劇的想像密切相關。

二十年過後,埋下記憶之石的歷史斷面,再次推出:《裂縫──斷面記憶》帳篷環境劇場。我想着年少時便景仰的詩人歌手──柯恩(Leonard Cohen)在〈讚美詩〉(‘Anthem’)一歌的詞句中的名言:

低沉的歌聲與深入心扉的詩句,以一種穿透時間的能量,在時間的鏡面上,與塵埃一起共度行過的歲月。一切彷彿回返初初跨越石陣,在坎坷的路徑間勘場的記憶,轉身回神後,我繼續這樣書寫:

這裡是寶藏巖,我走着……突然發覺階梯旁的腳側,有一塊小小的藍色生苔石塊,刻有白字寫着:一個小屋象徵一個靈魂。這是我與藝術家林舜龍爲一件他命名爲「心房」的裝置作品,留下的記憶之石。是的,每一戶人家留下的靈魂,都是寶藏巖的印記,覆滿底層無言的記憶,像似魯迅在《野草》所言:當我沉默着的時候,我覺得充實;我將開口,同時感到空虛。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懷呢?我常琢磨!

這世上,因沉默而充實的例子,就算少見,卻也每每轉作深思的情境;當開口時,竟然空虛也接踵而至。我見聞的是:第一次觀賞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名作《尤里西斯的凝視》時,着實被那場巨大的列寧頭像被吊起的景觀,給震驚地沉默了良久;那以後,有幾回再看,很想對自己解說這場景的意涵,卻都感到空虛了。因爲,再多的解說都是多餘的;就此我沉默了,卻在近日再度觀看這場面時,在內心殘存了這沉默的詩意!對於殘存,我學習無悔!

但,我也會想,解說沒什麼好與不好!純粹是怕多餘了!多餘,對詩所創造的奇蹟而言,着實是一種累贅。在電影或者劇場裡,也是一樣的;我因此寫下了許多如散文的篇章,儘量剝落解說,返璞歸真。在我想,這部電影的長鏡頭,主要在追究記憶在時間中是什麼?長河的渡輪上,河水匆匆流淌下的列寧頭像與石身,或許在召喚一種未來記憶的復返,又或遠行後的新生呢?

這似乎也在問:冷戰年代終結後,世界將何去何從的未知,在極端性的不安中,被強制地以單極霸權催生而登場,新冷戰連滾帶爬地登場;面對這樣的霸權,記憶轉化爲一種超越緬懷的召喚;我這麼想時,也將那塊腳下隨意被忽視的記憶之石,在內心作了印記!

可以說,記憶的召喚,也有凝視的效應;像似讓我們在鏡面中,折射出自身的種種面貌與傾向。我在冷戰看似解體的世界假象中,重新凝視全球化的到來,那時我隱約瞭解:爲何長鏡頭在大河上運行時,像似昔時的身影都在鏡中復活了!詩意的召喚,讓過去不僅僅是過去,而是呼吸與共的當下。我突然熱愛起這種感知,不是因爲緬懷,而是體會了馬奎斯在自傳《活着爲了講述》中的題辭:生活不是活過的日子,而是爲了講述在記憶中的日子。

於是,我憶起戒嚴年代尾聲前數年,人在軍中,有一回輪到我服役的聯勤營隊打靶。坐在等待區等着上場打手槍實彈,心中正盤算着如何瞄準靶心時,突而輔導長走向我跟前,以他一向發黑的印堂撐起一張尖尖的臉,帶些神秘的皮笑,刻意低聲開口地問我:鍾少尉,最近有和陳映真聯絡嗎?我臉色頓然下沉,深呼吸一口氣後,收斂不安的心跳,從容不迫慌張地回答:報告輔導長,少尉很久未曾聯絡陳先生了!聽我這麼不帶情緒的回答後,他又說了:遇上他,代我向他問好!

這記憶,潛藏着數不清的威脅。服役前,我就知道自己被列入情治單位的黑名單,只是未料竟是在這樣的場景鋪陳下,得去面對即將舉槍面對靶心的緊張。從童年起,我坐上返回三義家鄉的燒煤火車車廂,一眼望見車廂鄰廁所前的牆板,始終貼有相同的海報:一張像似監視着你的方方臉,帶上一副墨黑的眼鏡,兩旁寫有斗大標語:「保密防諜,人人有責。」打靶的當下,輔導長的言下之意,不恰在透過心理威懾,要我將靶心對準「匪諜」嗎?

這樣的經驗,似乎潛伏着我內心的某種意念:在未知的後革命年代,去開展以變革作爲參照的書寫與劇場。那些年,經常往返菲律賓,爲的是與「古教士劇團」的導演Al Santos合作,藉以完成《士兵的故事》這齣戲碼。戲中,以臺灣人日本兵在菲律賓叢林的匿蹤,作爲迴應戰爭殘酷的反戰主軸。翻閱當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的《廣島札記》,作家帶着某種深具反思性的語重心長,來到廣島之河,爲一位他在巴黎自殺的朋友放水燈。朋友自殺,因對核戰恐懼到歇斯底里。各種色彩的燈籠,隨着漲潮的河水逆流而上,作家說:「沒有任何一條河曾像這些河流一樣,浮起過如此多的靈魂。這條死亡之河啊!」

大江對於死亡與戰爭的書寫,轉入我的詩意身體意象中,蔚爲風格。1996年,一個夜色低沉時分,臺北城南某個巷子口的海產店口,坐着歷經時間痕跡,滿臉黑胡的發胖中年,是我;對座的是林靖傑導演,正愁思着他的電影、學運和文學創作。我說,我幹了劇場幾年,不是在街頭就在公園排練演出,租場地排練積蓄都賠進去了,還不夠。沒有場所,寫作與導戲如何繼續下去呢?

他抽了根菸,一向瘦瘦瀟灑的神色裡,透露幾分憂鬱;轉了個身舉起手中的酒杯,不動聲色地微笑着,說是到同安街轉角,有一家很好吃的蚵仔麪線攤子,往前右轉進巷子,有一幢漏雨的日式建築,搬來那裡和我的電影工作室合用空間吧!

記憶中大臺北同安街巷弄,夏日,午後有雨,一如往常在雨後蒸騰的熱氣中,有一種潮溼遺留下來的孤寂感。沒有人會來到的想像中的劇場,倒有一個榻榻米房的後院,陷着幾些窟窿的水泥地板上,殘餘的色澤,暈染着因日曬雨淋而不堪磨難的印記,多少讓人看着便發悶。就在這片發悶的水泥凹凸中,搬來廢棄堆中的一塊棧板,想起如何拼貼出詩意劇場的書寫與劇場表現。

那年,找了劇場演員小段幫忙,在後院搬來棧板堆疊,搭上三色塑膠篷,就成了克難中再克難也不過的排練場了。就這樣,時不時,排練到一半,篷上滴着雨,突然就有炒菜的後巷媽媽,拉開廚房窗戶,嚷着說:「別吵啦!沒看我在炒菜啊!你們在嚷嚷什麼戰爭不戰爭的呀!」隨即關上窗戶,留下陣陣芹菜炒豆乾的香味……

《士兵的故事》也就這樣登上巡迴場的貨車!一齣戲,運用在詩意的身體中,激盪戰爭陰影下的悲歌。肢體鋪陳兩個在叢林躲藏的士兵,不相信戰爭已經結束的衝突;廝殺與矛盾,引來寓言中日本古老武將的傳說:將軍帶領的蜜蜂將轉化爲士兵,展開一場永不止息的戰爭,帶來的是無法阻擋的核爆悲劇!大江健三郎曾在書寫中,留下廣島核爆後這樣的悲歌:離開的人,在幸福的感覺逝去後,內心永遠被愧疚纏繞;沒有離開的人,瞬間消失或者幾乎成爲乾渴的肉身;於是在戲中,恐慌的靈魂,喝下核爆後荒地上難尋的滴水。

那一年,劇團創立,我已屆中年四十。記憶之石烙刻着:「戰爭是人性深層的一面鏡子,映照着受害者被扭曲的靈魂。」

1996,距離戒嚴時期的黑名單事件,已有十年以上時間;我也已「行過南方」的飛砂走石,在跌宕間備嘗浮沉之途的衝撞。「南方」,來自於1980年代閱讀陳映真的《夜行貨車》,小說中最後這一段話:「轟隆轟隆地開向南方的他的故鄉的貨車。」意有所指地,不說一般性的「南部」,而說「南方」。在我想,指涉的恰是超越「本土」以外的「鄉土」。亦即,在邊緣、底層、后街或者泛稱的第三世界的視角上,去探索創作與世界的對話關係!

在這樣的探索到途中,我記下走過的足跡;客家話說:行過即是走過。我因此在未知中行過南方。畢竟,「南方」是一種語境,意味着:對話與抵抗。生有涯而魂無涯,記憶之石召喚鏡像,浮沉各式身影;唯我之於裂痕的失序,有一種深掘其後設情境的欲求:思考自己的思考,說難做更難;然則,回返驅力本身的書寫與劇場,恰是這樣被生產出來的。

此刻,我想到記憶鏡像中,在裂縫掙扎的身影。記憶,記憶除了緬懷,也有召喚。召喚什麼?似乎便是南方給行過的自己,留下什麼無言的聲音、話語以及或許的一場夢境,等待拆解……

差事三十,寫作無歲月,僅以行過南方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