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然有序】吳錫德/一直都在旅行的作家

1957年的卡繆,他在該年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圖/取自維基)

譯者序:Albert Camus/着,吳錫德/譯《紐約的雨:卡繆旅行札記》(允晨出版)

如果我們說:人生如旅。那麼法國作家卡繆(1913-1960)將會是一位最鮮活的例子。他一生都在旅行(廣義的)。旅行教會他許多人間事,旅行豐富他的知識,滋養他的見解;旅行讓他大開眼界,擺脫貧窮及困頓,讓他脫穎而出,成爲法國一顆亮麗的文壇新秀,然後繼續發光發熱,成爲彼時法國最具道德勇氣的知識分子。不過,他又得竟日與惡勢力對抗,與病魔周旋,最後以無比的勇氣,外加上天的眷顧,登上高峰,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青睞(1957),因爲「他的重要作品以一種精闢又嚴謹的方式,闡述了當代人類的自覺問題」。簡言之,旅行成就了卡繆,也成就了他的文學。但他卻非僅僅是一名靠書寫爲業的藝術家。他的作品的每一行每一字可說都是千錘百煉寫出的,他的每份心意都是提醒自己要去照亮別人。他的遊記更是他心底最樸實、最誠摯的呼籲和真情流露。

很多人都知道,卡繆是文學作品的寫手,他創作小說、辯論哲理、改編劇本、鍼砭時事等等,但很少人知道他亦是美文大師。他的文筆很早就被馬爾侯、紀德等彼時的文壇大老所肯定。他的散文不僅詩意濃厚,更是縱橫古今,引經據典,令人耳目一新。他的遊記亦是銜接他的思考與文學創作的重要媒介。本譯文集收錄了十六篇(當中美洲行的兩篇札記,屬於即時紀錄,少了些許脩潤),橫跨二十年的光陰(1937-57)。這不算短的時間,可說是他文學生命歷程中最關鍵的一段。從二戰前的青澀書寫、新聞報導、劇本改編,到戰爭期間轉入地下,主持《戰鬥報》編務,投身文學報國。及至戰後協助凝聚國中分歧、呼籲平息阿爾及利亞獨立紛爭,等等。他都企圖透過文學(廣義的)來感化法國同胞,乃至全世界能閱讀他的作品的每一個人。不過,當中他的遊記似乎往往最被忽略。

從最狹義的旅行定義而論,卡繆年輕時已多次結伴歐洲諸國自助遊,首都巴黎更不在話下。這時期的旅行毋寧是前往異地,去體驗感受,或引發精神的觸動,並透過書寫,發抒情感,獲得某種作爲文學創作者的喜悅。地下抗敵的經驗拉高了精神層次,隨時隨地置身險境的生活,以及罹患當時不愈之症肺結核病的苦楚,不僅無時無刻要與死神博弈,也被迫送進乾燥山區療養(至少六、七回之多)。這樣的身體位移,及屢屢遷徙,不僅險象環生,亦困頓難熬。爲此,他的思緒、他的書寫必定更臻成熟、更趨急迫。因爲他想在有限的時間裡,竭其所能地提醒世人:何謂人?何謂良知?無怪乎,他的好友沙特在他因車禍英年早逝撰文懷念他時(1960)說道:「他頂住歷史潮流,成了本世紀的代表;其作品乃是繼承着源遠流長堪稱法國最大特色的警世文學……」如今,我們細讀他的遊記,必然更饒具深度及廣度。

旅行是對「空間」的一種理解及掌握,包括對它的想像。這當中必然會有許多感性的、個別的體驗。旅行也是一種記憶,它可能原原本本的呈現,就像相片或影片那樣,也可能是鱗光片影,或匿而不顯,甚至改頭換面;它也可能在某個偶遇的時間點,透過某個相似的介物,喚醒或串起一大片影像。如此一來,旅行便能提供給敘述者更多的空間,更多的題材,更深刻的自覺,最終可讓書寫更豐富多彩。卡繆遊記的特色之一,便是將其旅行經驗內化爲他的核心思辨(如:放逐、疏離、荒謬、節制等),並透過書寫(藝術化處理),將每篇遊記寫成感人的美文,讓讀者既感受到其文字書寫的功力,也能從中獲得他的微言大義。重要的是,旅行中所見的空間,及其所見所聞的人事物,在卡繆眼底卻可成爲層層疊疊般的「深廣意識」,也就可能成了如詩如畫的感動空間。爲此,他的遊記就不能單純地以寫景散文看待。

卡繆在早年出版的散文集《正與反》(1937)中便已確知,留住某個形象對寫作的關鍵作用。他說道:「人的創作不過是藉由藝術手法,經歷漫長的道路,重新發現兩三個既淳樸且偉大的形象,而心扉的首次敞開便是向着這些形象。」凝住畫面,凍結形象,不論是具體的場景或稀鬆平常的對話,皆成了他醞釀作品的珍貴素材。他還在《異鄉人》一書裡自我安慰地說:「一個人哪怕只是生活過一天,也可以毫無困難地在牢裡過上一百年。」這樣的認知,既是哲理,也是日常神話。換言之,卡繆不僅擅於擷取日常生活的景物,最主要的莫過於他確定了想像力在文學創作的重要性,且無時無刻都在思索如何將最習見的事物,轉化爲神話的可能。質言之,我們似乎應當更加留意卡繆遊記中的某些形象,那必定是他精挑細選,刻意安排的關鍵,甚至就是他想提醒我們認同的引子。

根據一位卡繆研究專家(J. Lévi-Valensi)的評論,卡繆創作的敘事過程,是循着「形象—象徵—思考」這條軸線展開的。換言之,形象的選定至爲關鍵,而這個形象卻可以再稀鬆平常不過,如一則電報、廣告文案、新聞簡報,或者某人不經意說出的話,等等。卡繆曾在他的札記裡寫道:「我們是透過形象來思考的。」也就是說,一個小說家應當能夠在日常生活中的平凡景觀裡擷取象徵,又能夠在不違背此一景觀的真實性下,讓它與自身的世界觀相吻合。譬如捷克發生的一樁社會事件,一名少小離家的兒子回家探親,被母親和妹妹誤殺的事件。這個事件很自然(世界各地也都一直有類似的案件發生),卻又那麼不真實。卡繆從中提領,創作了一齣劇本《誤會》,迄今它還不斷在各地上演。這便是一種「神話」級的操作。總之,事件從形象走進象徵,但它又是那麼真實,故它自身開創了屬於它的「神話」(一種恆久的觀點)。卡繆的遊記裡,很輕易地就能讓人發現許多這類的「神話」。

卡繆說過:「旅行中沒有歡愉,我把旅行看成一次精神考驗。……就像偉大而嚴肅的科學實踐,旅行幫助我們找回自己。」當我們注意到這些遊記,又當我們細讀了它,很輕易地就能發覺,卡繆正在講述他的旅遊故事,也就是他曾經作爲人的一段故事。總之,這本二十年練就的遊記,不談玄學、不言宗教、不理政治,一切以人爲本,講述的是人作爲人,活在人類歷史的洪流,存在於世間的諸多感知、期盼,以及責任。它的內容超越時空、不分種族,乃是人類共有的文化資產。它的文字細膩,它的心思如此清澈,如此令人歡愉,是可以讓人神遊的旅程,也更可以讓我們多認識像卡繆這樣一位博雅之士。如今,卡繆雖已不在,但我們似乎還覺得他只是出門遠行而已。循着他走過的路,我們依然可以感受到他想跟我們分享的旅行樂趣!

Albert Camus/着,吳錫德/譯《紐約的雨:卡繆旅行札記》書影。(圖/允晨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