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手滑實錄】王筱茵／北漂女子的花市人生化論
絕美臺灣蘭花。照片提供／王筱茵
終於迎來我的大花市時代
喜歡植物的我，約莫年近四十才入手第一個盆栽，此前雖然偶爾會逛花市，但都像個局外人，僅止於觀望。
剛搬上臺北時，倉促落腳在一間沒有對外窗的小房間，有時恍恍惚惚地昏睡過去，在缺乏自然光的漆黑房裡轉醒，那滿室的巨大沉默，無聲得懾人，彷彿與全世界斷聯。三個月不到，我便搬離了那個不見天日的幽閉暗房，住進一個帶窗的小套房。僅是多一扇窗，就覺得人生多了一點光，可窗外的鐵架得用來晾曬衣服，而不足五坪的室內，光是安頓我的衣物身家，已然捉襟見肘，對植物更不敢癡心妄想。
偶爾帶了漂亮的花回家，即便騰出角落放花瓶，但再美的花被擺在狹隘擁擠的房裡，像穿戴華服的公主被關進儲藏室，只是顯得不堪與突兀。空間沒有植物的容身之處，心境也沒有對另一個生命負責的餘裕，因此始終與花市保持距離，那是種「你很好，但我不配」的敬謝不敏。
直到後來跟外子交往，搬進他那有着前後陽臺、客廳與窗臺皆很空曠，欠綠意點綴的陽光美宅，我對植物的愛才得以撥雲見日。如冬眠的熊在春天甦醒，人生從黑白變成彩色，終於迎來我的大花市時代。
第一次跟外子逛花市，興奮不亞於逛IKEA，都帶着一種對未來共同生活的想像。彼時我纔剛開始做菜，十分嚮往陽臺即菜園的生活，滿心期待地買了迷迭香與韓國芝麻葉，夢想着在家烤肉煎牛排，隨時有新鮮現摘的香草植物佐餐。結果原本香噴噴綠油油的迷迭香，買回家三天就垂頭喪氣，我慌張給水急救並調整位置，還是不到一週就回天乏術，芝麻葉則苟延殘喘地活了半個多月才走。
我氣餒一陣後，試着從經濟角度鼓勵自己，想想一棵才130元的芝麻葉盆栽，可是讓我配着牛排炒蛋吃了好幾頓，已經比超市賣的十片99元進口芝麻葉划算超多，根本賺到！推薦各位以後想吃生菜包肉時，與其去超市買那種薄薄一包以片計價的生菜，不如直接上花市抱一盆芝麻葉回家，不但新鮮量多吃到飽，還附贈盆跟土。
我們有時也買花，務實理性派的外子起初應該有點不置可否。但當他漸漸習慣家裡偶爾會出現花時，也會不自覺跟着驚喜：「咦，怎麼有花？」甚至發出評論「滿好看的」、「這次的花滿香的，不錯」。看着原本不解風情的鋼鐵直男有了細微的鬆動，慢慢長出一些感性，連去咖啡店也開始會留心桌上的植物與花器時，這種轉變很動人。
買了花就是觀看一場溫柔凋零的過程，用幾杯咖啡的價格，交換幾天的期待與綻放，是場豐盈心靈的生活投資。最棒的是，當逛花市變成生活一部分，常常我們移動到哪，就會去當地的花市走走，所以我們家的小豆樹是宜蘭買的，竹芋跟觀音蓮則來自大溪花市，植物伴着我們的日常，亦銘記着小旅行的回憶。
長得很潦草的貴妃卷。照片提供／王筱茵
電梯裡的推車也能是行動花市
我覺得逛花市最有趣的是，明明同一個地方，但在不同季節、跟不同人前往，每次的看點與收穫都完全不同。
有次跟年輕的Y相約，原以爲她會像我一樣興奮到抓不住，迷失在各種美麗的切花攤位無法自拔，不料因爲她先生是對花有些創傷的花農之子，受他影響的Y，也是強裝着看什麼都心如止水、無慾無求。如果花市是一場吃到飽盛宴，我就像餓了三天看到什麼都想吃的人，Y則是在家吃很飽纔去的人，繁花茂葉如過眼雲煙，萬般皆空。
斜槓花藝師的N則像行走的花藝百科，各式花草知識信手拈來，如數家珍。她下手的多不是市場主流的花材，更偏好葉材及臺灣原生種，常會像發現新大陸般地拿起幼幼班程度的我難以想像要怎麼搭配的素材。不過，能透過她的專業視角欣賞植物的線條跟型態，也有種越級打怪的樂趣。
最常相約的則是結識超過十年的摯友D和S。D通常有明確目標，而且不盲從流行，印象最深刻的，是她有陣子一直說「我要買一棵山蘇」，我本來還納悶那不是熱炒店菜色嗎？爾後才知另有觀賞用品種。她有時的需求則是一個畫面，比如「我想買垂下來的植物」，或傳來路上隨手拍的盆栽，用霸道總裁的口吻說「我想要他」。只要看到喜歡的植物，她結帳就是快狠準，不愧是已經繳完房貸的人。
S則是不動聲色但心中自有定見的狩獵者。每當我在花市像個五歲小孩進到糖果屋，興奮地兩側來回穿梭，S總像個精神年齡八十歲的睿智長者，沉着穩重地走她的路。只是，轉眼S就會走進一攤植物很漂亮可價格不太漂亮的店，果敢自信地請老闆打包一個單價我可能要想三天的盆栽。她也曾在公司電梯遇到來送貨的園藝店老闆，一樓到五樓的電光石火間就買了一棵松樹，所以地點不是問題，只要有愛，電梯裡的推車也能是她的行動花市。
至於我的風格呢，就是貌似拈花惹草處處留情，什麼都想染指，卻因爲選擇困難而意外冷靜。每次進花市就先被三把一百的切花攤位絆住腳步，看什麼都好美好可愛無法決斷，便想說先冷靜一下好了。每每地毯式搜索逛得起勁，最後可能只買一兩樣或根本空手而返，但那也無妨，因爲對我來說，只要踏入花市就已經在充電跟洗滌身心，只要多認得一種植物，就像多解鎖了一個關卡，走在路上、進到大自然裡，都能多看到一些以前未曾留意過的嶄新世界，那是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好慶幸花市也成了我的遊樂園，是想念就能隨時走訪的溫柔鄉，啊——能逛花市真的真的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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