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市手滑實錄】施彥如/如果在花市,一個前花農之子的妻

以鮮花妝點生活。照片提供/施彥如

再美的花景都無法打動他

某個週末,我和認識不久的朋友相約建國花市。她說我逛起花市來真是過於冷靜,全程手背腰後,踱步如員外巡視自家花園。我本想喊冤,我好歹買了小蒼蘭和文心蘭各一百元(收攤價!),還跟朋友分了幾枝尤加利葉和滿天星,堪稱大豐收耶!然而事後仔細回想,沒錯,逛花市的當下,我的確內心升起了天使與惡魔——惡魔佔居多,且想必大多是我先生派來的。

先生是彰化永靖人,家住在田尾與永靖交界之處,早年家中如同周遭鄰里一般務農種花,公公的花田種的多是綠白、鑲紫邊的桔梗、花瓣鮮豔的非洲菊。附近的田尾鄉,是臺灣最早種花與種花面積最大的地方,到處可見景觀用的大型盆栽田,高貴的松柏、流行的落羽鬆與白水木,紛紛植立路旁;也有稀有的多肉或觀葉植物,稍稍外圍則種滿菊花、康乃馨、海芋等花田。

每年十月到隔年三月是菊花生長的旺季,爲了控制開花時間,一到晚上,整片花田均是燦爛燈海,成爲鄉間奇異的畫面。此地亦是臺灣花卉批發店家林立之處,後來開發爲觀光型態較重的「田尾公路花園」,有小吃攤位,也有提供附棚子的電動四輪車給遊客,方便大家在偌大的園區裡移動,一到週末就非常熱鬧。這些美景熱鬧,看在從小與花爲伍的「前花農之子」先生眼中,卻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致。

交往初期,我當然也是渴望在特殊節日虛榮收到花束的女子,但無論我如何明示暗示,甚至直接帶他到花店,他都能指着桔梗,告訴我產地收購價如何;和我說小時候如何透早晨起勞動,幫忙理花,爲脆弱的菊花瓣一個個套上塑膠羞羞圈……說着說着簡直要創傷發作。交往多年,看到鮮花販鋪,我內心掙扎,怕買了花回家,先生會化身周星馳電影《大話西遊之仙履奇緣》的碎念唐僧。只好默唸阿彌陀佛衝冷水澡,澆熄想要買花的熊熊慾火。

施彥如先生在賣場細數花材。照片提供/施彥如

交花過程像進行秘密交易

雖然先生對於鮮花的情感相當複雜,但偶爾也顯露了他作爲與此產業頗有關聯的霸氣。記得當年我們準備要拍婚紗照,挑好禮服與場景,婚紗公司拿出DM,上頭列着幾款配色不同的花束,表示可代訂作爲拍照的道具。當晚他打電話給公公:「爸,我們下禮拜要拍照,可不可以寄一點花上來?」寡言的公公說好,他會交代。過幾天,公公指示我們到內湖的花卉批發市場,固定送貨的人會順道將我們要的花帶上。

那日近午夜,我與先生騎摩托車穿過夜晚如鬼城的內湖,在批發市門口,好幾輛噸級重量的聯結車正排隊入內,準備將產地直送的鮮花送到市場拍賣。我們找到公公安排的貨卡司機,表明來意,司機從高高的駕駛座跳下來,從聯結車底部,那種動作片電影偷渡者躲藏的粗大層架中,捧抱給我們一大紙箱。我們鞠躬道謝,過程彷彿在黑市進行秘密交易。

載着頗有重量的箱子回家,打開後赫然發現——豈止拍婚紗照的花束分量,我們明天要去花市擺攤都成——無法用「枝」計算,堆疊滿滿的、葉帶露珠的純紫色與綠白桔梗之外,公公還準備了被稱作「情人草」的卡斯比亞,讓我們妝點捧花。

後來,我才知道卡斯比亞的花語有「長久愛情」之意。沒有想到素來沉默、有傳統男人偶包的公公,默默透過花束傳遞了祝福(雖然交寄過程頗有硬漢風格)。

婚後先生拗不過我,一起逛過幾回花市,我也真是愈逛愈清心寡慾,花市即我的婚姻修行之地。

某次,趁着小年夜前一日,公司提早放半天假,我們跑去建國花市,我想要買些應景的香水百合。花市因年節而人山人海不說,各式牡丹菊、銀柳、長壽花,滿滿豔紅橘彩得喜氣,價格也逢節日漲價得令人咋舌。進花市前,我情緒高漲,揚言今日無論你如何阻攔,我身爲女兒都要給孃家媽媽買束花好過年!然繞了幾圈,我捏着錢包、吞下自尊地買了幾枝百合,而先生則渾身散發「I told you so」的曖昧氛圍。

三合院的花甕。照片提供/施彥如

爲這種花藝美學震撼不已

是日傍晚,我們回到彰化婆家,車駛入三合院,穿過廚房來到迴廊,鋪墊的報紙上放着幾把鄰居送來、準備過年吃的芥菜與白花椰,一旁及膝高度的橘色大水桶,則插着巨量的天堂鳥、百合、染了喜氣色彩的菊花等花材。顏色之奔放澎湃,數量之海量無私,充滿臺灣感性。幾個小時前我在臺北花了年終咬牙買的香水百合,與隔壁阿叔嬸婆隨便揮揮手送來的相比,已不能夠用這是「感覺有點奢侈的事」來帶過。

除夕中午拜拜後,婆婆拿出她的花瓶——一個高度到我小腿、直徑五十公分的水甕——連葉帶莖的百合、菊花與桔梗,全都不囉唆不修剪地直插進甕裡。花甕隨意地放在三合院新換的春聯底下,雍容華貴,蕩氣迴腸,過年氣氛不言而喻。

我被這種暴發戶的花藝美學震撼不已,事到如今,我服了,我再也不會抱怨先生不買花給我。從今爾後,我視鮮花如浮雲,以市場考察的理性心情逛花市,我終於成爲正港的永靖媳婦。

近年,我和先生搬到陽光比較充足,且前後有陽臺的公寓。我的室內佈置依然罕見鮮花,但因着居家條件(且先生的PTSD不包含盆栽類型),回婆家的期間,我們漸漸也成爲田尾公路花園遊人的一份子。逛着鐵皮建造、挑高的溫室花園,挑選喜歡的觀葉植物,粗肋草、九重葛、茉莉、左手香……放在後陽臺亂亂的可愛的觀葉植物們,也妝點了我們微小而樸實的婚姻生活。

我仍喜歡逛花市,只是心情已和二十出頭時大不相同。雙手背後,心無旁騖地走過一攤攤,偶爾見到喜歡的鮮花,盛放、美豔、嬌霸,我掏出錢包帶它們回家時,想及先生對鮮花又愛又恨的感情,竟也有一點點手心冒汗,一點點做壞事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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