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

散文

「新美花嘿噴?」展出時間,115/4/25-8/16

他離開那天,天還沒黑,牀頭燈卻亮着。那盞燈像一種預警,在暮色降臨前提醒我:有些東西正要熄滅。

我仍記得他坐在牀邊的樣子,背影無聲,如一道被時間拉長的影子。他似乎想開口,卻終究沉默。

我蹲下身,一如往常地折着那條我們共蓋多年的被子。手指在布料間穿梭,我假裝這只是日常,而不是離別的序幕。

他起身瞬間,光線仍落在牀上,映出空空的被子與枕頭,彷彿他也還停留在房間某個角落。從那天起,我再也沒關上燈,不是爲了照明,只是爲了記住他最後坐在那裡的姿態。

他走了,身影卻還在。

我把那條被子摺好,放在他曾睡的牀尾。自此,沒再動過。那段不願碰觸的過去,被小心翼翼包裹着,擱置在時光的角落。

那是一條灰色的被子,厚重、沉悶,曾覆蓋我們所有的靜默與溫存。如今,它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把曾經緊貼的身體推向兩端,也讓心一寸寸退回彼此不瞭解的地方。

過往,他在夢中翻身,被子隨之掀動,涼意趁隙滲入我身。那條被子拉開的縫隙,好似我們之間的距離,悄悄在延展。最後,變成一種默契:彼此不言不語、讓步,剋制、冷靜,直到連爭執都變得多餘。

日子在靜默中流逝,我逐漸習慣這樣的分界:一邊亮着,一邊寂然。或許這纔是我們最熟悉的相處方式。

「不是不愛,只是不知道怎麼愛。」他說。他害怕承諾,害怕讓人失望。可是他不懂,有時候不語,是比謊言更讓人受傷。

他走後,那條被子依舊擱在牀尾。我換了新的,仍習慣留出一半空位,我不願直視那裡空無一人。我試着將被子清洗,把它曬到徹底乾燥,好讓過去從纖維裡蒸發。而那殘留的氣息,如一盞無聲的夜燈,悄悄照亮最深的黑夜,喚起他的體溫、翻身的節奏,以及夢話裡喊出的名字。

燈光落在牀的這一側,是我現在的位置。光的邊緣,是他曾躺過的地方。我坐在光裡,面對幽暗的空白。那黑暗像是一道未竟的句子,無論如何努力,也填不滿。

有一晚,我夢見我們又睡在一起。被子蓋得嚴實,沒有罅隙。他轉頭望向我,輕聲問:「這樣比較不冷吧?」我點頭,沒說話。夢裡,我們靠得那麼近,平靜得近乎虛構。彷彿那些爭執與遺憾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