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為了別人好」 醫分析代理孕母論述中最難被看見的代價

立法院社會福利及衛生環境委員會上週審查「人工生殖法」修正草案,各版本最大爭議在於要不要開放代理孕母。長期推動代理孕母的民衆黨立委陳昭姿手舉資料表達立場。聯合報系記者林澔一/攝影

作者:劉貞柏(精神科醫師、千里心理諮商所院長、柏樂診所院長、雅歌身心診所院長)

最近在討論代理孕母時,很多人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疲累感。不是因爲議題太複雜,而是因爲你會慢慢發現——這場討論,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你真的參與。

你只是想問一些很基本的問題:誰來承擔長期的身體風險?關係中的權力差距要怎麼被看見?「選擇」真的存在於每一個人身上嗎?制度會不會把某些人推向不得不答應的位置?

但對方很快就會用一種看似冷靜、理性的語氣迴應你:

「這是國際趨勢。」

「制度設計已經考慮過了。先求有,再求好。」

「只要配套做好,就不會有問題。」

「這是給需要的人一條路。」

「這是OO一輩子的從政心願,我已經答應她了。」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合理,卻讓人逐漸意識到——我不是在一起想,而是在被告知答案。

一、問題不在支持或反對,而在「答案被提前封住了」

在代理孕母的討論中,有一種很典型的說話方式:不是邀請大家一起承擔這個選擇的複雜性,而是直接告訴你:事情其實已經想得很完整了。專業、制度、國際案例、技術可行性,本來都應該是讓討論更立體的工具,卻常常被用來傳達一個潛臺詞:再問下去,就是不理性。於是反省不是被禁止,而是被暗示成多餘、情緒化、阻礙進步。

二、爲什麼越問到核心,對話越快結束?

因爲你正在逼近一個關鍵卻尷尬的問題:這真的是一個所有人都能自由選擇的制度,還是一個已經替某些人決定好角色的位置安排?只要這個問題被放到桌面上,討論就不再只是技術與制度,而必須面對權力、身體、經濟條件與關係不對等。而這正是很多論述最不想承接的地方。

於是對話常常會被一句話終止:

「沒有完美的制度。」

「你不能只看風險,不看需求。」

不是因爲沒有風險,而是因爲——一旦風險被具體看見,「已經想清楚了」這個位置就站不住了。

三、「這是爲了別人好」,爲什麼特別常出現?

在代理孕母的討論裡,善意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包裝。它可以把結構性的問題,轉換成道德上的指責——彷彿你一質疑,就是不體貼、不同理、不關心需求者。當制度被說成是幫助,反省就很容易被誤認爲冷漠。但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要不要幫,而是:幫助的代價,是不是被某些人默默承擔?當這個問題不能被好好放在桌上,討論就只剩下立場,而不剩下理解。

四、爲什麼很多人談到這個議題會特別累?

因爲你其實已經站在另一個敘事裡了。你開始相信:身體不是可以被簡化爲資源的東西;選擇需要在關係與條件中被理解;可行不等於可以不用再問。而當你帶着這樣的理解,走進一個只接受「制度已經想好了」的語境時,你感受到的不是被反駁,而是被排除在討論之外。你不是太敏感,而是你已經無法再假裝這只是一個單純、乾淨、沒有代價的選項。

結語:真正困難的,不是代理孕母,而是承擔不確定。所以,如果你在這個議題裡感到卡住、疲憊、說不上話,請不要急着懷疑自己。那很可能不是你不夠理性,而是你正在對一個必須維持確定性的公共敘事,提出一個必須承認模糊、風險與權力差距的問題。而那,正是很多看似成熟的論述,最不願意停下來面對的地方。你不是反對選擇,你只是拒絕把「不能再問了」當成一種進步。

(本文出自臉書粉專「阿柏醫師的喃喃自語」、原文出處《〈爲什麼談到代理孕母,有些論述永遠無法反省〉——當一個需要更多公開正反議題,被包裝成「我已經想清楚了!」》,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