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文學相對論】平路╳詹偉雄/小說領航的內在探險(下)
詹偉雄
沒錯,最近AI幾乎是每一個人相互碰面時都會聊到的話題,妳我也不例外。我是第一次數位革命的參與者,1996年加入博客來網路書店的創辦,擔任第一任選書、賣書的虛擬店長,我們只比美國亞馬遜慢幾個月,而且也學它們,在一臺電腦上設計了一個小程式,每一筆訂單進來就叮噹叮噹響一次鈴。如今綜觀,AI明顯帶起了第二次數位革命,當年第一次革命的主角還是「人」,網際網路只是有力的配角,它協助人成爲八爪章⿂,可以在任何一個地點任何一個時區同時工作,一個人理論上也可以理解到世界上的無限多人(只要你有時間也有熱忱)。但第二次革命的AI,全世界都一致性地把人工智慧認爲是主角,人反而成了配角;我們一方面歡迎着它的「有思想」,一方面也害怕着它「太會思想」。
當年看《銀翼殺手》,我也是站在生化人這邊,尤其是Roy Batty在滂沱大雨中拯救了Harrison Ford飾演的頹唐警探,自己卻在幾十秒後因爲體內的時鐘到點而死去,雖說仍然是一命換一命,但意義卻非常深邃──一個渴望生命而不可得的生化人,拉住了往下沉淪、生無可戀的現代智人(Homo sapiens),這個反諷好強烈。石黑一雄的小說《別讓我走》說的也是生化人,但他說故事的技法實在太神妙,我們要讀到一半後才知道主角們是人造物,之前我們一直將他們當成青春正好的少男少女來認同,因而在小說後半讀者得到了一種非常特別的悲愴:感受到仍是孩子的他們一個器官接着一個被摘除(移植給年邁染病的現代智人)的疼痛,也感受到科技大論述裡隱含的傲慢和壓迫。
科幻小說吸引人的部分原因,是它讓我們面對眼前無趣、高壓的現實之際,仍有一、兩座想像的星球,可以在夜裡與厲害的虛構者一同移民。那個世界延續着工業革命的科技大旗,使我們不致喪失進步的信仰,但卻有着煥發人性的新任務。讀妳的小說可以感受到超越此世的渴望,但老師的虛構想像力比我好,隨手拈來就有一個景象可以開展起來。
AI會不會有自主意識?導演Stanley Kubrick在他那部1968年上映的電影《2001:太空漫遊》曾這麼「恐嚇」:一部巨大的艦載人工智慧最後毀滅了一艘太空船,亦即它原本該服務的主人。Kubrick在片頭安排了一場猴羣搶食物的戲:在亂鬥中,某隻小猴掌握住一根骨頭,牠使了使,發覺拿來敲擊比拳打更有力,因而藉它擊敗了赤手空拳的猴王。我在大學時看這場戲有點不明所以,現在當然明白導演原初的用意:當某個人類發明了「工具」之後,他就可以運用之以擊敗所有同類,而一旦這工具開始自主地思想、萌生愛恨情仇的情緒,「工具」也可反過來主宰原本它的主人。Kubrick想說的是:「工具」是未來世界真正的主人,正如小猴擊敗猴王后,喜不自勝地將骨頭拋向半空,接着畫面定格,Kubrick用這個手法來強調:高科技未來世界的真理,其實在石器時代就顯現了。
我對AI發展的判斷,只能忠於我使用ChatGPT和Gemini的日常⽣活經驗,我的感想是:它真的是查找資訊、分析彙報、逢迎拍馬的超人,但還沒有具備我愛上它的那種魅力,我說的這種愛當然是指「情愛」的愛,不是「愛用國貨」標語的愛,如果我們說它有朝一日能主宰人,那它起碼先能和人談個戀愛吧,一笑!
也許在LLM(大型語言模型)的進程裡,目前AI精靈還身處累積算力的青春發育期,一旦越過某個關鍵多數(critical mass)點,前程不可斗量也說不定。
我們都喜愛的電影《薄荷糖》,開頭主人翁薛景求在鐵軌上的自殺來得突然,但隨後電影倒敘演繹,慢慢讓觀衆知道男主角經歷過亞洲金融風暴、光州事件、軍中霸凌……種種不堪的過程讓原本一個純真的男孩一步步地變成了殘忍酷警和投機商人,李滄東將一定程度的「神秘」藏匿在每一片段的敘事裡,然後在結局時由觀衆自行拼湊組合,繼而在那一聲「讓我回到過去」的吶喊中把疼痛宣泄出來。這樣的力量,我無法想像AI可以構思得出來。(「神秘」是否正是AI的阿基里斯腱?)正如老師你可以寫AI的小說,但AI無法寫平路的小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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