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月光曲－臺積電文學沙龍128現場報導】陳其豐／甲殼的內裡

鄭順聰（右）、陳允元合影。（圖／本報記者曾吉鬆攝影）

2026年4月17日「星期五的月光曲」文學沙龍，邀請陳允元與鄭順聰對談。主持人鄭清鴻開場以「食飽未」（tsia̍h-pá--buē）熱情招呼觀衆，開啓本場臺文飲食文學之夜。

鄭順聰首先朗讀詩作〈佇枵和飽之間〉，描述近期飲食控制的心境。「食飽換枵」（tsia̍h-pá uānn iau）形容人沒事找事、自找麻煩，他自嘲每天餓着肚子入睡，還得傳食物照給健身教練，不過四十天下來，成功瘦了六公斤。

陳允元朗讀散文〈螃蟹道樂〉，回憶鄭順聰從漁港直送螃蟹那日，自己爲求新鮮，半夜十二點便着手料理。抵達美味前，需要先經過繁瑣工序，拆解文本亦如拆螃蟹，不能囫圇吞棗，必須通曉其結構脈絡，精細挑出殼中之肉，「乾淨吃掉所有東西，纔不會愧對研究對象」。鄭順聰指出，〈螃蟹道樂〉核心在於父子情感，結尾具備小津安二郎電影般淡淡的餘韻。

鄭順聰回憶，一羣朋友相約到基隆吃螃蟹，車程中陳允元始終不離論文話題，直到開始吃蟹，才安靜下來。吃螃蟹是同桌不用社交的好場合，但沒有螃蟹時怎麼辦？陳允元笑稱：「就一直看手機。」

談到故鄉的滋味，鄭順聰表示嘉義人平時好鬥陣（hó tāu-tīn），火雞肉飯是難得的講究，外縣市的雞肉飯若採用雞絲，便會喪失獨有的香氣。火雞肉飯搭配火雞腳湯、涼豆腐、三色蛋與涼菜，嘉義小吃的衆星拱月之勢於焉成形。

陳允元亦吃不慣臺南以外的「臺南」小吃。鍋燒意麪不能配紅燒肉或油麪，肉燥飯必須肉肥有膠質，吃完嘴脣相黏纔對味。有次吃擔仔麪，難得味道對了，卻又感到不對勁，原來是太大碗了──擔仔麪之精髓在於小碗，雖然俗話說：一碗不夠就吃兩碗，可臺南人從不只在一攤就把肚子填滿。回顧日治時期吳新榮醫師的美食日記，一餐就吃了當歸鴨、軟魷魚、雞絲麪，還跟朋友分食十顆芒果。

臺南人論美食，只有「好」而沒有「最好」。陳允元說，自幼隨父母吃慣的巷口小攤，就是往後認定的原味；同時，臺南人從不爭高下，尊重每個人心中的好食（hó-tsia̍h）。時間有限，美食衆多，陳允元深怕來客吃不飽，安排臺南行總是一路吃食，妻子便曾抱怨整日看不到古蹟。相較之下，鄭順聰的嘉義之旅從容許多，吃飽之餘四處走走，還預留歇息時間。

從法律系到臺灣文學研究所，陳允元本想更接近寫作，卻自此長年與論文爲伍，這也令他清楚認知創作的自由。如今身爲大學教師，陳允元在創作課上和學生一起寫散文，逐漸磨練出兼容知識、幹話與抒情的特殊語調。

家中經營工廠的鄭順聰，原先被父親期望接班，最終卻走上寫作之路。他形容，父子關係有時像螃蟹對撞，需要學習化解其中的「礙虐」（gāi-gio̍h，彆扭），卸下甲殼，才能看見柔軟的內裡。出外十幾年，陳允元每晚打電話給媽媽，媽媽過世後，他開始打給爸爸，電話越講越久，彼此的認識越來越深。爸爸或許不知道兒子爲何投身文學，但總會跟朋友分享兒子的作品。

前年《明亮的谷地》新書發表會，陳允元朗讀懷母之作，童年被媽媽抱在懷中的照片，被鄭順聰設局悄悄投影於背後布幕。今夜尾聲，三人談起各自的落淚時刻，陳允元也向正在養病的妻子喊話：「寫作鬆了，文章就好看；人生鬆了，就可以強韌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