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饕餮】栩栩/肉酥十里香

過了冬至過了年,冬日還沒完,漫漫冬日如何打發?古人填九九消寒圖消磨辰光,我沒那麼風雅,掰着手指數日子,愈數愈消沉。

像這樣懨懨然的時刻,特別想念肉鬆。

肉鬆向來是兒童餐桌常備品。我自幼腸胃弱,時不時鬧肚子,一犯病,便須忌口,病中飲食清淡,只准喝半碗粥,佐一小碟子醬瓜筍蓉。小兒哪懂得粥品之美,一餐勉強忍了,一連數日,簡直求生意志大考驗,苦苦磨着媽媽變換口味,媽媽拗不過我,只好舀匙肉鬆堆在碗緣以示安撫。白粥味寡淡,赤茶色粗絨般的肉鬆偏偏鹹鮮夠勁,一拌開,胃口說來就來。

兒時的肉鬆多半購自臺南「滋美軒」。前陣子「滋美軒」遷址,新店面排場盛大,媽媽去過一趟以後自嘲她差不多寄付(kià-hù)了一支柱仔。許是從前超量攝取,成年後我一度對肉鬆失去興致,以現代眼光論,它高油高鹽高熱量,實在不宜貪多。此外,因着職業的緣故,同行間言及「肉鬆」往往另有所指:在醫學的脈絡裡,這是神經肌肉阻斷劑的簡稱。再說回食品級肉鬆吧,儘管風險稍低,但想徹底戒斷倒也不容易──我並非心志不堅之輩,奈何對手精擅化整爲零術:蛋卷、飯糰、三明治……處處都有它。不多,堪堪沾了個邊。正因爲不多,那好不容易提起來的一點防備,即刻又拋諸腦後了。

這裡一點,那裡一點,加總起來卻絕對不容小覷。大人有大人的節制,與變通,一回同友人臺北城中散步,途經「維豐肉鬆」,甜香混合著焦香,酥而深醇,奔流如泄洪,大老遠都能聞到。友人買了一小袋,站在騎樓下,當場用手捏着吃。門口即風口,寒風自衣領颯颯灌進來,可是絲毫不覺得冷,我仰起臉深深吐納着,啊,多麼久違的快樂。

自此後,少買少吃的規矩不變,一面卻又頻繁路過,不爲口腹,全靠一口氣吸集濃香。比方東門市場「榮昌肉鬆食品」、八協境境內「廣興肉脯店」、水仙宮市場「滿佳香肉鋪」,此類商號於命名上常見酥鬆二字混用並存的現象,猜是沿用自臺灣話肉酥(bah-soo)。酥與鬆,語義原本互通。

還有還有,可別忘了基隆愛二路上「美味香」。基隆多雨,仁愛市場雖地處蛋黃區,但牆面剝落,電線雜亂低垂,一片鬱黯潮溼中,唯「美味香」店如其名,味美芬芳。

各人有各人的鹹淡手路,動鼻而不動口,嘴再刁也無礙。香氣如飛絮,如絲縷,如氈,如鵝毛大雪,充臆胸腔,將人密密圍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