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劉昌豪/脣齒之間

將手邊細軟扔入牀尾置物籃,把心一橫躺上診療椅,任憑牙助將口齒扳開,自頭頂至肩膀鋪滿綠色的手術布巾。不多時,一陣紫光間歇閃爍在布巾的開口,陣陣酸楚隨着電鑽的聲響,自牙齦攀附而上。我一面感受上、下齶被金屬器械張得偌大的不適感,一面恐懼着口腔之內,在無從預期的時間、位置,隨時可能傳來陣陣痠疼觸感,遂不禁自問:自己是否正自投羅網,傻傻結下一段此生無解的孽緣?

年近而立才做牙齒矯正,於情、於理,着實都晚了些。都說植株要高,根非得要正。牙齒泰半的結構藏匿於牙牀底下,一旦青春期未及時扶以正道,成年以後矯正,多是三、五年以上功夫。近些年,自費醫療市場隨臺股的漲幅日趨蓬勃。YouTube上頭,矯正的業配割據各類影片的廣告時間,虎牙、暴牙、戽斗,皆有專門的醫師與療程。每回洗牙,牙醫總一面噴着那高壓水柱,一面對我那口歪牙咬牙切齒。看身邊臉歪嘴斜的友人,矯正後總不吝於在合照時咧嘴炫耀,時日一久,我也不免動起歪腦筋。

偏偏矯正知易行難。即使大學唸的同樣是醫學科系,一旦戰場來到口內,矯正的力矩平衡、牽引角度,處處是我未曾理解的另一門專業。初診時,牙醫先往你嘴裡塞滿一口的建模用的黏土;回診,又不知打哪變出你口內世界的克隆體,在牙齦上頭用鉛筆,註記滿圈和叉。拔牙、打釘、黏附矯正器……你一面聽着矯正計劃,一面揣想發出巨大旋轉聲的生冷電鑽,將會硬挺挺地打入牙齦、穿骨見血,並在孔內,留下幾根金屬釘。而那伴你嚐遍無數酸甜冷暖的齒,將按表定時間,永遠從你體膚上被剜除。這類奪魂鋸般的場景之所以上演,還不就爲了五年、十年後的照片,一張明眸皓齒的笑靨?

時代更近一些,矯正不光求結果完美,過程亦追求分分秒秒的美觀。先是陶瓷制的透明矯正器取代了黏附齒面的金屬矯正器,矯正過程不必滿口鋼牙,卻依然留着與脣紅齒白格格不入的鋼線。隨後登場的隱適美,主打不着痕跡的隱形矯正,只需套上兩片透明的齒模,在不犧牲美貌的前提下維繫健康,一舉攻下自費醫療的江山。

一如其他醫療處置,矯正市場的資訊高度不對等。哪怕你遍訪名醫、貨比三家,每個診所、牙醫的矯正計劃與價格不盡相同。偶遇略懂話術的,向你攀附同校同姓同鄉一類關係,隨口喊出八折九折的價碼,讓你以爲撿到便宜,腦波一弱把合約給簽下。偏偏矯正非拔智齒、補蛀牙等一次性手術,一旦下決定、簽好約,就等於將整張嘴的生殺大權,全交給那名矯正牙醫。一旦黏上矯正器,直到拆卸前,都將被其他牙醫列上拒絕往來的標籤,管你只是洗個牙、清結石,或想提前拆矯正器,如有任何問題,請洽原矯正醫師。

金屬矯正器的結構是個迷你的金屬閘門,用樹脂固定上齒面,再將用以牽動牙齒的鋼線置入閘門內,在時間的磨礪下,緩緩將齒列牽引至同一水平面。那二十來顆齒上小門組成的袖珍世界,是犧牲十幾、二十個萬,向牙醫做出幾年光陰的諾言,許一個明眸皓齒的夢。於是黏上維持器的那刻,幾乎就如套上婚戒一般──無論前一段人生多麼扭曲,今後,將接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矯正,感受齒面與矯正器間的磨合──夾雜着酸楚,過程也難免流血,萬不得已時,還得由充當第三方的牙醫出面調解。

是故,當我將押金和健保卡交付櫃檯的那刻,脣齒之間,宛若結下一段不解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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