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品文】崔舜華/曇,貓,及綠繡眼

親愛的C:

我想起你最後的時光,你吃得很少:一杯熱拿鐵佐一片餅乾,燕麥浸泡了牛乳,你小口小口地咀嚼,像落地的、悠悠的、慢食的鳥。

你穿着素白色的短袖T恤,那是晚春,或者初夏,天氣很熱,空氣擰得出人羣的汗氣。

但沒有雨的跡象。

也沒有云。

只有太陽,燎燎地懸吊在頭頂。我們挽着手走路,走出空調強冷的咖啡廳,你彷彿沒有汗孔,烏髮散發出洗髮精的香氣,像曇花。

曇花夜來放香,而你已然早早地盛放過,你的花期開得很早,從盛夏到初秋,一眼瞬間。

C,一度我也吃得和你一樣少,甚至不吃飯。不進米水,不攝肉糜,我希望自己可以是一具在烈日下被曬死曬乾直到骨碎血涸的曇屍。

被重重地傷害過後,如植物被刨了根株,掘了家土,剩下的不多,一口氣而已。氣就是命,我從一度拚盡全力地逃命,後來絕望地想要放棄活命,到了更之後,如今,就憑一口氣,又活過一日。

若以植物爲喻,我想自己並不是曇花,C,我想自己並不是你,我們有各自的命要度,有各自的坎要越,有各自的惡水得渡。C,我想自己大概比較接近某種沙漠植物,帶刺,如針團,不可愛,但耐活。

回家之後,貓開始進食了。

接連的搬動讓貓不安,橫越整座大臺北城,貓被提過來又載過去,兩頭貓都不年輕了,進屋後煙似地溜進角落,尋找能隱藏身形的安全地帶。剛開始,兩貓喜鑽蹲於大門落地窗簾邊角,後來,虎斑貓胖胖發現父親的牀底下最陰暗清靜,大半個白晝她都躲在父親牀底,爲此我一再地掄起拖把擦地,就怕她吸進太多灰塵。

貓咳嗽是不出聲的,老去的貓更顯寡言。玳瑁貓阿醜偶發哮喘,但她性情穩定,適應得快,很快地便從沙發底下鑽出,好奇地探勘各處新鮮事物:客廳,餐廳,廚房,陽臺──每晚睡前,我替貓添食注水,早晨起來,貓碗見底,貓的食量日趨穩定──貓吃飯了,有食慾了,有活動力,漸漸安居。

家人睡的房間是不讓貓進的,弟弟養的綠繡眼多待在房內,貓鳥不得相見,得嚴防善加隔離。兩頭綠繡眼像兩顆胖嘟嘟的小玉球,一隻叫圓圓另一隻叫肥肥。一雙圓肥,碧羽黃喙,鳴聲似短笛,似一行行簡潔的樂句。家人不在時,我也順手清理鳥兒的籠子:拉開籠底便盆,換上母親備好的乾淨紙巾,用溼布擦拭積攢在籠柵上的鳥糞,一邊留意着絕不能讓鳥兒趁隙飛進貓的視線。

我離家太久,兩頭綠鳥崽不認得我,我低聲說別怕是姊姊,姊姊替你們弄乾淨,舒舒服服的,好不好?母親削蘋果,鳥吃水果,吃飼料,吃弟弟放在櫥櫃上的蟲幹,補充必要的蛋白質。鳥歡鳴時,貓好奇極了,蹲伏低身,一雙月黃杏眼緊盯着鳥籠。兩雙貓眼盯着鳥,我一雙人眼盯住貓,動物原有本能,不互侵擾便好。生命自有出路。

C,叨唸至此,於是很想念很想念你。

如果有辦法,回來看看我,看看貓,看看鳥,看看那棵和我一樣年紀的老曇。

或者,永遠不要回來,這也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