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沙南嶼
屏東墾丁山海美景。(本報資料照片)
嘗聽詩人形容屏東是「最甜的縣」、是「方糖砌成的城」,然而,對一個北部孩子來說,屏東最鮮明的印象,大概是每回畢業旅行的目的地;彷彿拉得夠遠,才堪標記一個階段是真正結束了。
幾次造訪,甜美多須的甘蔗或渾圓飽滿的西瓜自是不曾撞見,甚至,那三天兩夜究竟做了什麼、去了何處,也已不復記憶。最後那次高中畢業旅行唯獨留下幾張照片,裡頭的我們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女,青春蒸騰。好幾人分得同一間小木屋,輪流使用浴室,一臺吹風機面對少女們的煩惱絲三千又三千,只顯得乏力,大家索性披條毛巾在肩上,便玩起真心話大冒險,內容不外乎誰曾收到班上同性友人的告白、誰放學後又和外校男友在中正紀念堂的階梯上進行了哪些小小探索。照片裡的我們,臉上徹底沒有脂粉,隨興地穿着短褲、背心,頭髮溼漉漉的。
大學指考放榜以後,我離開北部的家,南下念醫學大學。
在還沒有高鐵的年代,那是至少五、六小時的客運路程。父母的管束是再不能及,而自己像脫籠的小鳥,還顫巍巍探索自由的邊界。彼時的墾丁,便是精力充沛的大學生最放肆逞能的夜衝地點,亦是我小小腦袋的所有丈量裡,離家最遠的地方。
前景於當時未滿二十的我,仍模糊難辨;父親對偏鄉醫療的嚮往,便成了我的典範。於是大一那年暑假,報名參加了學校愛心醫務社舉辦的醫療團,前往獅子鄉一所小學舉辦夏令營。據說,是因村裡有座巨大岩石,狀似獅子的頭而得名。
幾十人要撐起一個營隊,籌備期長達半個學期。醫學知識單薄又缺乏行政能力的我,被編入活動組,除了協助雜務,每早晨得上臺領小朋友做早操。編舞的原住民妹妹外號叫小黑,跳舞於她,就如走路、喝水般自然,毋須留神。舞步並不複雜,我卻練習多次仍不流暢,頗爲苦惱。小黑見我怎樣也不得其門而入,忍不住走向我,悄聲說:「其實你的問題是,你總是同手同腳。」她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大概是相當費力纔沒讓自己笑出來。
夏令營的第一天,許多小朋友一早便迫不及待地在教室外排隊,南臺灣的豔陽曬得他們小臉黝黑,一雙雙大眼鑲嵌其上如寶石璀璨晶亮。本來在臺上深怕犯錯出糗的我,被臺下認真而饒富節奏感的舞姿打動,漸漸地,連自己有多笨拙都忘卻了。直到營隊結束後一個月,我仍每日點開那首歌,將整套動作又獨自複習了一遍。
要討小朋友的喜歡其實不難。村裡的孩子,許多來自隔代教養的家庭。營隊期間,能見到平日同學,又有素昧平生卻頗有耐心的哥哥姊姊來講故事、帶團康,如白卷展開不完的漫長假期似乎變得比較容易打發。只要溫柔地給以空間,孩子們便漸漸打開心房,信賴地將自己的故事交在我們這些陌生人手裡。夏令營中,隨處可見一長一幼席地並坐,小小的肩頭纔到成人上臂的一半。分離之際,好幾位小隊輔哭腫了眼,承諾孩子們,自己將再回來探望。
那次營隊的照片被弄成了海報,張貼在愛心醫務社下個學期的成果發表會上。其中一張,畫面裡的我穿着灰藍色的上衣,蹲在一個小女孩身旁,她柔柔地將頭倚着我的肩,臉上的笑容輕淺靦腆,而我以手臂環抱她,眼裡飽含淚光。攝影者是當時喜歡我的學長,鏡頭裡的我,便是他眼裡的我。後來,他將照片夾在其他承諾間,放在信封裡一齊給我。
再次造訪獅子鄉,已是三年後。這回,我直到營隊倒數第二天才匆匆加入團隊。住在與三年前相同的宿舍裡,卻覺得牀板堅硬教人反側,沒有空調的溽暑夜晚,空氣滯悶黏膩。風扇,蟲鳴,此起彼落的呼吸聲。好不容易熬到清晨的我,見鏡中的自己眼皮浮腫,兩個眼袋陰沉地掛在下方。
此行,我唯一的工作便是擔任話劇中利百加的角色。故事的大意是,族長亞伯拉罕要爲獨生子以撒娶妻。身在迦南地爲異客的他,不願兒子與當地的姑娘成親,遂差遣僕人回到自己的本族父家尋找合適的人選。僕人領着十匹駱駝前往主人的故鄉,在井旁求告上帝,使他遇見的女子不但願意打水給他,還願意打水教駱駝們喝足,作爲印證。按照後人的推算,一匹駱駝一次能喝下五加侖的水;願意爲偶然相逢的陌生人做這樣的粗活,遠不只是心地好而已。這名善良的女子便是利百加。且按照聖經的形容,她生得「極其美麗」。得到利百加與家人的首肯,僕人順利領着新娘子千里迢迢回到主人所在的迦南地。最終幕,利百加得揭開面紗,讓以撒得以窺見其容顏。
拿着面具遮掩自己面容的我與飾演僕人與駱駝的角色,隨着旁白朗讀的故事線,一行人搖頭晃腦地在舞臺上前行。面具遮蔽了我的視野,看不見孩子們的臉,只能聽見隨着情節而起伏的嘻笑與鼓譟聲。越接近拿下面具那一刻,我心裡越焦慮。旁白用言辭層層堆砌利百加的美貌,我卻害怕小朋友看見我拿下面具後的臉孔,將嘲弄訕笑:「利百加好醜喔!」於是,到了該露臉那刻,我置若罔聞。旁白暗示了一次又一次,我還是提不起勇氣把面具摘下,草草鞠躬,下臺。
彼時,身旁的人已經不是學長了。三年前令我不捨的孩子們,此刻教我害怕;害怕沒了遮掩,自己的容貌其實非常醜陋。
三年間,我與新曖昧對象X曾夜半驅車前往墾丁。浮動的感情被抹上想得而不可得的悵惘,像薄透的瓷坯上釉晶瑩,伸手怕碎了,卻教人那麼想要。車裡,陰鬱的搖滾樂在我們四周圍成音牆,而街景疾速向後,似能將所有的羈絆也就這麼拋往遠處。可車才駛過高雄與屏東交界之處,X就說,他想要尿尿。下交流道,卻找不到願意借用廁所的店家,折騰了好一陣子,出發時的興致蕩然無存,只能草草折返。彼時只覺敗興,現在回頭,倒像有條無形的牽繩,勒住跑得太遠的我們。
最後那段日子,學長和我通了許多信,挽留、擺盪、眼淚,互相怪罪與撕碎。後來,他將其中有我的所有照片燒成好幾張光碟,當作最後的禮物送我。而他自己一張也沒有留下。
「分手後的冷漠是溫柔。」他說。而他真的很溫柔。攝影師的眼睛,總是能遠遠便看到目標物,隨即閃身藏匿。學長依然留在愛心醫務社,繼續每週探望病童,而我不再踏進社團,與愛心徹底絕緣。是就此形同陌路了。往後,和X交往遇上任何動盪,心中某處總會冷冷浮上一句:兩個爛人配在一起是剛剛好。
大學畢業前,與幾個朋友最後一次前往墾丁。從緊繃的期末考一瞬間放鬆,幾個人興致一起,跳上車便從十全路啓程,一路開往白沙灣。將音樂開至老大,車窗稍稍搖下,低音貝斯蕩氣迴腸的聲線纏着層次複雜的鼓聲,鑽進還熱鬧的夜色裡。兩個小時的路程對彼時的我們來說,一點也不長。揀了段無人的海灣停車,幾個人散坐在沙灘上,晚風拂來,海沙細軟,不知不覺便沾滿一身。我們買了幾瓶啤酒,抱起吉他便揚聲唱起歌來。
同行的友人擅長指認星斗,教我們順着她的手指辨識星座,人馬,天蠍,夏季大三角。其實夜空高遠廣漠,連彼此聚焦的星子是否相同,都無能確認。我聽得有些分神,偶然低頭,見螢幕上有則來訊通知,寄件人是學長。
數年未曾聯絡,我無從得知是怎樣的際遇,使他決定寫封信給我。不讓身旁的X看到,我迅速將信點開。這麼多年以後,我只記得訊息的最後一行:「我原諒你了。好好過生活吧。」
怔住。墜入時光夾縫,縫中獨有我一人。
往後,面對依然古舊而無言的星空,我將連最簡單的北斗七星都無能辨識。那夜,耳邊只聞歉疚和釋然重唱交疊,像海浪無休止地拍打着岸邊;正是因爲釋然的聲響宏亮穿透,才驚覺那已然無處可說的歉疚,這些年原來始終在心底幽幽低鳴。
離開島嶼南方以後,便不再回去了。十幾年間,在不同的城市間遷徙,也曾幾次離開家鄉,到遠方生活。我終究沒有走上偏鄉醫療的道路,年輕時的愛人亦離我遠去,而墾丁也早已不是離家最遠的地方。曾經貼身的物件似乎能體貼主人未能言明的意志,那些信件與照片,都在一次次搬家途中佚失;舊時的電子郵件,好不容易找回了密碼,裡頭卻空蕩蕩,來過的信竟無痕跡可尋,寄出的所有詞語,也再無從打撈。
就是偶爾和舊識談起從前,或向海外新交介紹南臺灣時,腦海中原來鋪陳好的言詞會頓時踏空了拍,幾要迷路,卻唯有自己知曉。
許多許多年過去,我終將懂得,高中畢業旅行時以爲多麼驚心動魄的真心話,原來純真可喜。離開學生時代,對人漸漸懂得懷疑、分辨,纔想起當年在部落的小學裡,孩子無防備的信賴,與自己年輕時的誠懇與甘願,誠如墨夜裡的碎星高掛。某天,我終能指認好長一段時光如烏雲罩頂的自我厭惡,凝結自傷害了人卻無能償還的歉疚,也才明白世間有種贈與,你無從乞討,甚至壓根以爲不可能,卻平白而不配地領受了,那是所虧欠之人捎來的祝福與原諒。掂在手心,如斯貴重。
若不刻意去想,倒也不知這些記憶被存放在大腦皮質的何處。想起以後,總覺得回憶像一粒粒細沙。當年臨時起意前去白沙灣的我們還穿着短褲,卻沒料想夏夜裡的海沙竟如此冷涼。細軟的海沙悄然鑽進褲管的打褶與縫線間隙,離開時還以爲拍乾淨了,往後卻在某次行走、坐下時,無聲落下,復輕輕紮在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