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筆記】楊明/羣書治要與帝王學
淺草文庫本《羣書治要》卷首。(圖/取自維基)
▋成爲皇室必讀教材
唐太宗平定天下後,「欲覽前王得失」,於是命魏徵、虞世南、褚亮、蕭德言等編撰《羣書治要》,該書「上始五帝,下至晉代」,取材自一萬四千多部、八萬九千多卷古籍。書編成後唐太宗命人繕寫十餘部,分賜太子及諸王。
但這樣一部頗具規模的選集卻逐漸佚失,反而流傳到了日本。公元八世紀時日本僧人抄錄這部書從唐朝帶回到日本,受到日本皇室及貴族的尊崇,平安時代,日本皇室將《羣書治要》作爲帝王學教材的必讀書,仁明天皇、清和天皇、宇多天皇和醍醐天皇都詳讀過此書。由於皇室必讀,《羣書治要》的抄寫也成爲當時京都貴族的時尚。
醍醐天皇登基之初,仁明天皇外孫女之子藤原時平和平民出身的菅原道真,分別擔任朝廷的左右大臣,不久菅原道真遭藤原時平誣陷,貶黜至九州,抑鬱而終。翌年,京城發生水災與瘟疫,後天空出現彗星,陷害菅原道真的藤原正值盛年卻驟然離世,民間謠言四起惶恐不安。緊接着天花與赤痢肆虐,醍醐天皇亦染患時疫,藤原時平的外甥皇太子保明親王染病過世,民衆認爲這都是菅原道真的冤魂作祟。西元930年夏天,醍醐天皇正與幾位朝廷大臣商議應對策,突然天降大雨伴隨閃電,宮中數人當場被落雷擊斃,醍醐天皇目睹受驚病倒,緊急讓位給八歲的皇太子寬明親王,七日後出家,卻在出家當日駕崩。與此同時正是中國歷史上的五代十國,《羣書治要》在中國的散佚應該和是時的政局更迭有關。
熟讀《羣書治要》的醍醐天皇照道理應知曉《莊子》外篇〈天地〉中所云:「古之畜天下者,無慾而天下足,無爲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帝王無慾,方能大德完善,不但人民安居樂業,鬼神亦甘願臣服。天有異象,連年災厄如何順應?水災瘟疫原是自然現象,但是因爲心中有詭,邪祟遂有機入侵,《莊子》外篇〈天地〉中不還說:「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
醍醐天皇在位期間日本由唐風轉向國風文化,相對於奈良時代,此時期逐漸減少對中國唐文化的模仿而趨向本土化發展,奈良時代,日本語使用借漢字音訓的萬葉假名,此時改爲使用平假名、片假名。延喜5年(905年),醍醐天皇命紀貫之、紀友則、凡河內躬恆、壬生忠岑等編纂《古今和歌集》,是日本最初的勅撰和歌集,〈假名序〉則是以平假名書寫和文的初期作品。
▋從日本傳回的天明版《羣書治要》
香港中文大學潘銘基教授發表在《中國文化研究所學報》的論文〈日藏平安時代九條家本《羣書治要》研究〉中介紹九條家本《羣書治要》後歸東京國立博物館。雖曾遭受水漬、蟲害,但在館方重新裱褙以後,已能回覆古書寫卷之遺風。他寫道:「九條家本《羣書治要》各卷以紫、藍、茶等深淺不同之各色染色紙,以及一種在紙張剛漉成之際,加入有顏色之纖維以呈現如雲朵般紋樣之花紋紙連接而成。抄者在紙上施以金泥界欄,筆致優雅而端正,爲和樣化書風,日本學界以之爲書跡珍寶,並斷定爲平安時代中期(十一世紀)抄本。」
和紙的製作本身已具備精湛工藝,中國所發明的紙由高麗傳到日本,有了極爲細緻講究的發展,平安時代造紙與紙加工的技術優良,京都還建立了官立造紙院專門製造官方用的紙張,同時有專業的染色技術人員。典雅的和紙不只用來書寫,還可糊紙門窗,製作飾品及紙傘紙扇,由於纖維長,質地雖薄卻堅韌,不光滑的表面反而增添了韻味。
鎌倉幕府和江戶幕府都很重視這部書,鎌倉時代產生了金澤文庫本和元和駿河版,1781年,尾張藩重新校勘並版刻《羣書治要》,1786年重印本告成,這就是流傳到現在天明版的《羣書治要》。清嘉慶皇帝登基時,日本人轉送回來也是天明版的《羣書治要》。
從日本傳回的《羣書治要》保留了大量失傳文獻的內容,但其中收錄《莊子》的篇章爲〈胠篋〉、〈天地〉、〈天運〉、〈知北遊〉、〈徐無鬼〉,又頗堪玩味。《莊子》內篇一向被認爲是莊子本人的作品,外篇爲弟子所撰,雜篇則爲後世學人所着,可是《羣書治要》中收錄《莊子》的篇章卻完全無內篇,爲什麼呢?自然和選集的編選目的有關,《羣書治要》傳入日本受到皇室推崇,便是因爲其可作爲帝王學之教材,而《莊子》內篇並不適用。
▋迴歸自然無爲的本性
〈天運〉中所云:「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以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進入高齡化社會,發自內心的愛比形式上的孝難,很多人都有體會,幾千年前孔子不就說了「色難」。真心出自於愛的陪伴照顧,徹底放下父母子女的倫常身分,不是想着應該怎麼做,而是依據本能,完全沒考慮到世人怎麼看,〈天運〉篇認爲真正的孝如日出日落,四季更迭,人們視爲自然,習以爲常,以致根本忘了還有孝道。
當我們呼籲禮讓行人,就是因爲行人的路權沒得到足夠的尊重,同樣的,我們掛在嘴邊口口聲聲自以爲擁有的自由民主,可能也並不如自己預期。
猶如人的身體,意識到某個器官的存在,往往是這部分出了狀況,心悸、胃痛、膝關節痠軟、腳麻,不都是意味身體出現或大或小的問題,沒有任何不舒服時,舒暢飲食、行動自如,注意力寧可放諸吃喝玩樂,打拚些的致力功成名就,而不會停駐在肝膽脾胃應該可自顧自運行的器官上。
帝王學,我不懂,就連後人從《孫子兵法》、《三國演義》、《紅樓夢》中提取出管理學的應用,也只是姑妄聽之。但「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外篇·胠篋〉)鑑古推今,還是有所體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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