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淪全球最慘之一 學者分析不因壞人貪婪:源自好人道德激情
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與其夫人佛羅雷斯被美軍生擒;圖爲委國首都加拉加斯,馬杜洛支持者舉着其畫像示威,要求讓馬杜洛迴歸。美聯社
美國川普(Donald Trump)政府發起閃電軍事行動,非法抓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的新聞震驚世界。有人認爲馬杜洛是一個早該下臺的糟糕政客,有人批評川普和美國政府的行爲違反國際法,是門羅主義幽靈的復現,嚴重衝擊人類歷經戰亂纔在二戰後建立的以聯合國爲代表的國際秩序。世間的事情在許多時候都不是非黑即白,美國非法抓走馬杜洛的行動同樣存在不同的理解視角。
委內瑞拉爲何失敗
無論是那些爲馬杜洛倒臺而叫好的人,還是那些批評美國霸權主義、門羅主義的人,都不能不思考的一個關鍵問題是:委內瑞拉本是一個天賦異稟的石油資源大國,一度被不少人譽爲拉美最富裕的民主國家,爲何會淪爲失敗、貧窮的威權國家?
不要忘記的是,委內瑞拉國土面積高達91萬平方公里,大約是德國和法國的國土面積總和,人口在十多年前就已有3000萬,礦產資源豐富,比如石油、天然氣、鐵礦、鋁礬土、黃金都儲量豐富,其中石油儲量全球第一。在人類發展高度依賴礦石資源的時代,資源極爲豐富的委內瑞拉可以說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天賦異稟選手。憑藉令許多國家和地區羨慕不已的石油資源,委內瑞拉一度在20世紀中後期崛起爲「拉美首富」,人民GDP位居世界前列,建立相對穩定的選舉民主體制。
然而今天的委內瑞拉已經淪爲全世界最悲慘的國家之一。馬杜洛的前任查維茲(Hugo Chávez)時期因國際油價持續上漲而被掩蓋的政治、經濟、外交危機在馬杜洛時期全面爆發。在委內瑞拉多數人民的歡呼聲中上臺的查維茲,憑藉高民意的支持和國際油價持續上漲的絕佳條件,全面重構政治、經濟和外交,滑向威權主義、民粹主義、反美民族主義,不切實際地推行高福利政策,嚴重缺乏居安思危意識,未能及時通過發展多元產業來減少對石油出口的過度依賴。待馬杜洛在查維茲的支持下上臺後,隨着國際油價下跌、國家治理嚴重失誤、美國製裁的疊加衝擊,產業機構極其單一而又極其依賴石油出口的委內瑞拉經濟迅速走向崩潰。
查維茲時期埋下、馬杜洛時期全面爆發的通貨膨脹、物資短缺、失業問題,造成人民生活水平急轉直下。據估計,數以百萬的人民苦於生存壓力而不得不逃離委內瑞拉,釀成令全世界震驚的人道主義災難。在政治危機、經濟危機和外交危機的共同衝擊下,曾經安定、富裕、民主的委內瑞拉陷入混亂、貧窮的悲慘境地,人民不滿的聲音高漲,以至於馬杜洛政府日益依賴查維茲時期建立的威權統治結構。
在人民歡呼聲中破壞民主
那些指責美國霸權主義、違反國際法的人,應該認識到馬杜洛是一位糟糕的領導人,他的統治不可能持久,將來有可能被內部政變或人民起義推翻。那些爲馬杜洛倒臺而叫好的人,除了應該認識到川普政府的非法行爲大概率不是出於他們所歡呼的公義和民主,而是開了危險的先例,有可能惡化世界局勢之外,還應該認識到被他們認爲破壞民主的馬杜洛、查維茲最初正是通過選舉民主程序登上大位。
當年的查維茲在成爲委內瑞拉民選總統之前,是一位嚮往公平正義、主張扶弱濟貧和打擊豪強的軍官。出於對1990年代委內瑞拉日益突出的政治經濟社會問題的強烈不滿,查維茲曾發起一場政變,儘管政變以失敗告終,但查維茲一舉成爲大量委內瑞拉人民心中敢於對抗腐敗、貪污、不公的英雄人物。後來被特赦的查維茲,由於獲得大量普通人的支持,擊敗傳統政黨,在1998年當選委內瑞拉總統。
上任後的查維茲爲了追求他心中的社會正義理想,打破特權階層、精英階層的既得利益,進行大刀闊斧的變革,在多數人民的支持下大幅集權和破壞民主規則。在查維茲任內,得益於國際油價的持續上漲,讓他有條件推行惠及普通人的高福利政策,進而鞏固普通人對他的支持,讓他成爲權力高度集中的強人。2013年查維茲因癌症早逝後,被他選爲繼任者的馬杜洛遇到國際油價下跌,讓委內瑞拉多年以來尤其是查維茲時期累積的危機全面爆發,直到讓國家走向失敗、貧窮和威權。
關於委內瑞拉的悲劇,北京清華大學政治學者劉瑜表示:「委內瑞拉走到今天,不是源自『壞人』的貪婪腐敗,而恰恰是源自『好人』的道德激情。當正義感變得不容置疑,當平等成爲唯一的宗教,惡的大門也可以被善的手指敲開。歷史上,無數通往悲劇的道路由斬釘截鐵的道德激情所鋪陳,惡只是意外的結果,而不是最初的動因。遺憾的是,惡一旦被啓動,會形成越來越深的旋渦,因爲惡往往需要更大的惡去掩蓋。」
在劉瑜看來,埋下委內瑞拉今日局面的查維茲是一個同情心爆棚的現代羅賓漢,讓他贏得委內瑞拉人民愛戴的平等理念和措施是不切實際的經濟烏托邦主義,爲了追求和維護烏托邦,催生出威權政治。劉瑜寫道:「有一種看法認爲,馬杜洛是獨裁者,而查維茲則是民主英雄,這實在只是一種自欺……馬杜洛和查維茲之間不存在真正的斷裂,他們倆只是一個栽樹,一個乘涼而已。」
在人民的歡呼聲中通過選舉登上大位,再在人民的支持下破壞民主和法治,直到滑向威權政治,這樣的故事絕非委內瑞拉獨有。二十世紀最極端的例子是德國納粹主義,儘管當年德國的民主和法治存在漏洞,給了納粹主義可乘之機,但不能否認的是,當年納粹主義正是通過選舉民主程序上臺,然後大肆破壞民主和法治規則。
糟糕的治理讓人民病急亂投醫
爲什麼會這樣?劉瑜通過分析委內瑞拉的悲劇認爲追求平等、正義的道德激情,容易魅惑人類,一旦變成唯一的宗教,勢必通向悲劇。這樣的分析雖有道理,但忽略追求平等、正義是人性的重要面向,如果不能通過現實中的良政善治來回應人性中對於平等、正義的渴望,勢必會讓那些有不公之感的羣體產生強烈的負面情緒,屆時無論怎麼告誡他們片面追求平等、正義的道德激情只會適得其反,無論怎麼強調烏托邦帶給人類的教訓,都可能無濟於事,因爲在那些被不公所刺痛的羣體中,對他們的任何審慎的勸誡都可能被曲解爲站着說話不腰疼或何不食肉糜。
對於當年的委內瑞拉來說,明明是拉美最富裕的民主國家,理當對冷戰期間世界範圍內極左、烏托邦、民粹主義的慘痛教訓有起碼瞭解,但多數人仍然熱烈地支持發起過政變、帶有強烈左翼民粹主義色彩的查維茲。哪怕是在查維茲爲了追求經濟烏托邦而破壞民主規則、滑向威權政治的時候,經歷過民主薰陶的多數民衆依舊堅定支持他。這難道不是說明對於當時多數委內瑞拉人民來說,他們對於查維茲之前民選政府的治理存在強烈的不滿情緒,故才把希望寄託在查維茲身上嗎?
今日美國的川普現象同樣如此,當傳統知識精英、政治精英一再警告大衆川普絕非適合的總統人選,但仍然有那麼多人在哪怕川普被定罪的情況下都要堅決支持川普,究其原因,無非是大量的人對傳統精英存在嚴重的不滿情緒,他們滿腔怨恨,病急亂投醫,故才把帶有民粹主義色彩的川普奉爲救星。最極端的例子是德國納粹,正是因爲當年威瑪政府面對困局的束手無策,才讓遲遲看不到希望的德國人民將希望錯誤寄託在給人類帶來浩劫的希特勒(Adolf Hitler)身上。
賢能民主是防止國家失敗的關鍵
如果不去改進治理和追求良政善治,如果不能讓政府既公正又行之有效地協調、團結不同羣體,只是勸誡人民不要被民粹主義、極端思潮所迷惑,終究治標不治本。無論左派理念還是右派理念,無論保守主義還是自由主義,無論效率還是平等,只要在合理範圍,都是有道理的,都有對應人性的不同面向,關鍵在於根據現實環境而與時俱進,維持動態平衡。然而具有歷史進步意義的民主因在現實中被窄化爲選舉,造成本該保持賢能的國家治理經常籠罩在既得利益集團和民粹主義互相拉扯的陰影之中,以至於經常難以有平衡、兼顧不同合理訴求的賢能水平。
關於這點,筆者在《拯救民主——揚長避短的新方案》中寫過:「選舉民主體制的問題在於,在選舉時因爲多數普通人的政治理性不足和少數強者憑藉資源、知識、能力的優勢地位積極運作,被推選出來的政治領導人常見類型是擅長選舉的平庸政客、與少數強者有千絲萬縷關係的政客,他們是難以在選舉結束後公正協調多數普通人和少數強者的矛盾。因此,當選舉結束後,選舉民主體制的常見問題是:平庸政客、與少數強者有千絲萬縷關係的政客造成政府應盡公共責任難以有效履行,少數強者披着民主外衣,利用訊息和資源的不對稱地位遊說、拉攏領導人和議員,讓公共政策在多數選民因理性不足而未能察覺的前提下向少數強者傾斜,從而鞏固既得利益集團的既得利益。每一次公共政策傾斜都可能是緩慢的、不易被發現的,但時間一久,日積月累,本是追求公平的選舉民主體制會扭曲爲少數強者擴大私利的工具。那些容易利益受損的中下階層民衆,面對自身境遇的日漸惡化,勢必滿腔怒火,對既有政治體系產生深深的不信任感,進而容易所託非人。」
只有讓賢能與民主互相制衡和促進,讓那些歷經磨練、具有民意和政績雙重加持的賢能人士通過具有剛性約束力的民主程序治理國家和接受人民的評判,才能最大限度提升國家治理的賢能和民主水平,才能同時有效節制既得利益集團和民粹主義,才能讓政府既公正又行之有效地協調、團結不同羣體。否則的話,只是空談選舉民主,不願踏踏實實地優化民主和改進治理,只會讓國家在既得利益集團和民粹主義互相拉扯的陰影之中不斷內耗、撕裂,甚至像委內瑞拉那樣淪爲失敗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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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授權轉載自《香港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