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蕾的記憶】Noliko／舌尖上的和菓子

舌尖上的和菓子。圖／陳佳蕙

近年，街頭出現不少販售「草莓大福」的攤商，嫩白的麻糬外皮、包覆整顆豔紅欲滴的草莓，彷彿置身日本街頭瀏覽店家陳列在櫥窗裡的和菓子，感受到濃濃的季節風情。

水羊羹與相撲文化

「和菓子」是日本傳統茶點，有別於蛋糕、鬆餅等的「洋菓子」（西式糕點），多以米、小麥、紅豆與砂糖爲材料，有些則加入寒天（洋菜膠）、薯粉等作爲凝固劑。依糕點內含水分的多寡，分爲生菓子、半生菓子及幹菓子三大類，其中高級生菓子常以白豆沙爲基底，透過造型與色彩呈現季節變遷的自然景物。

初次接觸和菓子，是在年輕時赴日研修的淺夏。梅雨過後的一個下午，我站在學校對面的房仲店前，仰頭掃視貼滿玻璃門窗的租賃廣告單，一位穿着素雅的老太太笑瞇瞇地走出來邀我入內。她是老闆的母親，當老闆出門時便幫忙留守店面。經過實地看屋，決定落腳在離學校走路約十分鐘的大樓。爾後，那間小店便成了昭和世代的我，與大正時期之人的對話場所。

某日放學，一頭鑽入那間小店，老太太端出點心，說是夏天才販售的涼菓子「水羊羹」，以寒天、砂糖和紅豆餡製成，與平時常見塊狀或條狀紮實的羊羹不同，質地柔軟似果凍。冰鎮後的「水羊羹」不Q彈，如愛玉般水嫩，幾乎無須咀嚼，很快便滑溜入喉，留在口裡的盡是紅豆香與沁涼感。清爽滑順的口感，搭配微澀的煎茶，茶湯的甘苦完美襯托出水羊羹清淡高雅的甜與香，真是絕妙的消暑聖品。老太太突然笑着表示想介紹相撲選手與我相識，說我和他看起來很「速配」，並強調日本不少漂亮的女明星願意嫁給相撲選手，高級的幕內力士社會地位高且收入不錯。當下，我直覺懷疑日語聽力是否有問題，也疑惑起自己的外貌。

我不知那位未曾謀面的相撲選手後來是否成名，倒是十餘年後在某個餐會上遇見一位年輕的力士，我仰頭詢問可否摸摸他的手臂？他靦腆點點頭，多年疑問終於獲得解答──他們胖嘟嘟身材的肌肉竟是柔軟的，不由得想起當年老太太端出的滑嫩水羊羹。因爲租屋牽起老少情緣，也透過水羊羹的清甜連結至陌生的相撲文化。

充滿季節感的生菓子

彼時放學後，我常趕赴區民中心學習茶道。每一回都太過匆忙，導致最終只記得踏入茶室時切忌踩到紙門檻及榻榻米的縫隙，以及充滿季節感的茶點。每堂課的點心不同，有淡紫桔梗花瓣模樣的、楓葉芒花造型的、夏季煙火造型的，統統精雕細琢，有如藝術品，是美到捨不得入口的高級生菓子。至於泡茶時的輕緩動作，和手捧茶碗左右轉動、仔細端詳碗上圖紋的優雅閒情，我似乎慧根不足，未能習得。

多年後移居日本，卡通《哆啦A夢》成了孩子學習日語的管道之一。影片中，哆啦A夢最愛吃的食物是銅鑼燒，孩子也因此喜歡上這項麪皮內夾紅豆餡的甜點。常在晚飯後看着女兒嘴裡咬着銅鑼燒、眼睛盯着電視上哆啦A夢的開懷模樣，內心着實感謝，它不僅帶給孩子歡樂，更幫助她逐步走出學習障礙的鬱悶。

某個春天，爲協助辦理茶會，茶道老師命我到她家搬運現場表演用的茶道具。當我抱起陶瓷水罐，三步並作兩步跨越庭院石塊時，身後傳來老師的聲音：「請慢慢走，不要打破水罐喔﹗」原來，除茶碗外，沉重的水罐也是茶會中的鑑賞品，價值不菲。

老師不疾不徐專注泡茶的神情、出席人士謙和寧靜的景象，沉浸其中的我終於體悟茶道「和、敬、清、寂」的精神與風雅。而舌尖上散發春天氣息的道明寺櫻餅，不也蘊含師傅們的匠心巧思、獨特品味與多年堅持？

某天，日本友人送來當地知名的「溼仙貝」。印象中的仙貝是脆乾爽口，於是待友人離開後，大夥兒便迫不及待地打開品嚐。輕輕咬下，嘴裡瞬間成了醬油缸，濃郁的味道讓姊妹們個個面部表情扭曲。由於太過特別難忘，數年後我託請即將返國的老友攜回，早忘了商家名號的她，致電請教那位日本友人。幾天後，傻眼了，老友收到對方寄來的一大包溼仙貝。深感歉意之餘，卻也領受日本友人的真誠和可愛。

那些年舌尖上的和菓子，就像翻開喜歡的書頁，字字句句在腦海裡緩緩發酵，香氣氤氳，甘鹹滋味裡滿溢溫馨與歡笑，滿足並療愈海外遊子孤寂的身心靈。而充滿纖細美學與節氣氛圍的和菓子，就像一首季節風物詩，它們留給我的，是年輕歲月的美好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