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籌醫藥費 罕病兒父母腫瘤醫院旁「尬舞」一整晚

在C位跳舞的子棋媽媽。(取材自「極晝工作室」)

還記得穿着芭蕾舞裙在直播間跳舞的那五個「小超人爸爸」嗎?在山東腫瘤醫院附近的國道旁,還有另一羣家長同樣因爲孩子罹患罕見疾病,爲了籌措高昂醫藥費直播跳舞。在這裡,他們不在乎誰跳得比較好看,而是看誰更豁得出去,爲了給孩子治病,「臉面得踩在腳底下了」。

在山東省腫瘤醫院附近的國道旁,每到天黑,「青海搖」的音樂準時響起。14位中年人集體上場,開始了長達4.5小時的直播跳舞,重新剪輯的音樂28秒一遍,一場舞至少兩個小時,意味着要連續跳上至少257遍。這是一支由癌症患兒父母組成的特殊「舞團」,在網路上,他們被稱作「尬舞父母」。

子棋媽媽開播做手工花,子棋給媽媽做了一棵聖誕樹。(取材自「極晝工作室」)

★直播跳舞 至少連跳257遍

「極晝story」報導,爲了照顧患病的孩子,這些父母們不得不放棄原先穩定的工作。他們打零工、送外賣、穿青蛙服賣玩具,最後發現,在短視頻平臺直播跳舞,是最靈活有效的生存辦法。舞團組織者「豆丁爸爸」說:「在這個直播間,只看你是不是拚命跳。」

「家人們,我們在山東濟南經十西路國道旁邊。屏幕前的,是山腫(山東省腫瘤醫院,以下稱爲「山腫」)患兒的爸爸媽媽。感謝大家的停留,感謝陪伴。剛剛開播,家人們動動發財的小手,點點贊,感恩遇見。」這段話,豆丁爸爸每天晚上開播都要說一遍。這時候觀衆不多,不能冷場,必須把話說滿,讓人願意多留幾秒。當音樂響起,14個人同時上場,「開場一定要人多,把氣氛先頂起來」。

現場擺着三臺手機,一臺直播,一臺放伴奏,一臺給前面的媽媽們看屏幕。隊伍分兩排,C位在最前面,這個位置不能空,人得釘在鏡頭裡,隨時感謝禮物,連喝水都不能躲到鏡頭外。第一場的C位是今年51歲的子棋媽媽,她個子不高,卻跳得特別用力,邊跳邊喊:「感謝愛的心心,感謝粉絲燈牌…」後排的人也得盯着屏幕,只要有網友刷了大禮物,就得一起喊名字感謝。

這羣家長們沒有一個學過跳舞,十個人跳出十個樣,只要動作一大,胳膊、腿就甩出屏幕外。有人評論「像羣魔亂舞」,但他們仍每天奮力跳着。

「青海搖」的音樂節奏強,但原版舞蹈太難,豆丁爸爸改成六組動作,一分鐘大概要重複兩、三遍,等於一小時就得跳100多遍。他們分兩組輪流上場,一組扛兩個多小時。一晚上跳下來得下腰上千次。

其中有一個動作是單腳支撐,整個人的重量壓在一條腿上,對膝蓋和腰的磨損不小。開跳之前,所有人綁上護膝、貼着膏藥,有的人還得提前吃止痛藥。跳到後面,胃裡開始翻騰,有一次一個爸爸跳舞前吃得多,跳吐了,「現在我們不敢吃太飽」。

爸爸們送完外賣,直接來跳舞。(取材自「極晝工作室」)

★克服恐懼 臉面踩在腳下

來跳舞的多數是寶媽。她們白天看孩子,晚上出來跳,也有白天送外賣、晚上來跳舞的寶爸。他們來自全國各地,都是給孩子看病的。豆丁爸爸身爲舞團組織者,半年前,他的孩子因肝母細胞瘤去世了,但他還是回到這裡,當起了其他家長的「直播教練」;他設計動作、教直播技巧、研究流量規則,要求跳舞時「臉面得踩在腳底下」。

豆丁是2023年12月13日在上海一家醫院確診肝母細胞瘤的,那時候他三歲九個月。在上海醫療的八個月裡,豆丁做了一次手術和兩次抗感染治療,花了60多萬元人民幣(約8.5萬美元)。爲了孩子的醫藥費,豆丁爸媽把車子和首飾都賣了,原本開的燒臘店也轉手,還向親戚朋友借錢。最後聽說山腫治療母細胞瘤挺有經驗,一家人便轉到生活費用也比較低的山東。

來到山腫後,豆丁爸爸買了輛二手電動車,開始跑外賣,但一天下來也就二、三十單,孩子一有事,手機一關就得往醫院衝,「根本跑不出手術的錢」。豆丁爸爸說:「像我們這樣的家長,孩子情況不穩定,隨時往醫院跑,想找份正經工作很難。」

後來豆丁爸爸看到有病友家長髮短視頻、直播賣貨,他也開始學,「視頻發出去,有1萬多播放量,還收到網友轉來的100元」。接着,他開始在直播間賣垃圾袋,剛起步一、兩個月,幾乎沒什麼收益,每天就坐着硬播。有一次他連着播了九個小時,一直重複說話,嗓子啞到幾乎說不出聲。他也試過穿青蛙服在街邊賣玩具、直播唱歌,但效果一直不好。

去年夏天,山腫的「五個小超人」的爸爸已經直播跳舞了,他們是最早靠跳舞做起來的患兒家長,爲這個羣體闖出了一條生路。豆丁爸爸坦言,剛開始就是模仿,「誰(流量)跑得好,我就跟誰學」。他向小超人爸爸們請教,學怎麼跳、選什麼舞,「剛開始特別不好意思,腿都邁不開」。

當時豆丁爸爸和另外三個爸爸一起跳。先跳「抓錢舞」,後來跟着熱榜的歌學跳舞,哪首歌火我們就跳哪首,「龍舟搖」、「大展鴻圖」都跳過。四個月下來,每個人分了3萬元。

豆丁前前後後做了九次手術,卻還是沒能撐下來。豆丁走了之後,有一名大姐留言說:「豆丁雖然走了,但其他孩子還在,你留下來幫幫他們。」對於要不要回來,豆丁爸爸曾經充滿掙扎,害怕別人覺得他是來圈錢的。

豆丁爸爸說,最後決定回來繼續做直播,是「想着我們倆口子能活下去,他們也能有條路」;而且直播間都叫他「豆丁爸爸」,能一直聽見這個名字,就好像豆丁還在一樣。

今年6月,豆丁爸爸又回到小院裡,開始教其他家長做直播,最早來學的是瀚邦媽媽和夢澤媽媽。豆丁爸爸從最基礎的開始教,從建帳號、發視頻,設屏蔽詞,還要教跳舞。接着是克服恐懼,先跳半小時,再到40分鐘,一點點加強度,每天還得輪流站C位,適應鏡頭。

一開始直播間的流量很差,只有個位數,好一點也就十幾個人。打賞也少,多的時候一天也就幾十元,分到每個人手裡就十來元,但瀚邦媽媽說她願意跟着跳。瀚邦爸爸打兩份工,白天跑外賣,晚上去燒烤店,一直幹到凌晨,瀚邦媽媽沒收入,她說跳舞至少能掙點買菜錢,不再動老本。

豆丁爸爸教吳克羣跳舞。(取材自「極晝工作室」)

★禮物打賞 從來不是白給

剛開始跳舞的時候,有個網友在直播間點名要豆丁爸爸跳舞,說跳滿幾個小時就刷一個「跑車」(打賞價格爲120元,主播能分到60元)。豆丁爸爸咬牙跳了,一點兒沒停,跳到最後,汗衫把胸口磨破了,汗一泡,像在傷口上撒鹽,「那時候我就想明白了,每一個關注和禮物,從來都不是白給的。」

這麼拚命跳,似乎也跳出了一些什麼。從今年6月到現在,來學跳舞、學直播的家長已經有40多人,最早那一批媽媽也已經能自己直播了。豆丁爸爸說,這一個月有很多博主來幫我們,「歌手吳克羣還專門來跟我們一起學跳舞」,這些都是他們過去根本想不到的事。

然而人一多,就不只是體力的考驗了。有的家長開始打小算盤,當愛心人士來幫忙時,有的媽媽特別急地貼上去,想把人邀到自己家裡,因爲一般不會空手去看孩子。對於這樣的行爲,豆丁爸爸心情上能理解,但也坦言這些方式可能會讓其他人不舒服。

人氣一上來,直播間也有很多評論,雖然大多數人表達支持與鼓勵,但也有人會說,「又能鍛鍊身體,又能賺錢,還能救孩子,挺好的」、「你有時間直播,怎麼不去跑外賣?」對於這些質疑,豆丁爸爸有時候會解釋,但又怕不小心會說錯話。

當有人轉來愛心款,豆丁爸爸就會分出去,每一筆錢怎麼來的、怎麼花出去的,都得記清楚。一有熱度,他就催其他人趕緊自己開播,把流量接住,「等哪天他們開播的收益超過這裡,就可以獨立了」。

瀚邦媽媽在出租屋裡陪孩子玩。(取材自「極晝工作室」)

●他們一起直播 累積比病痛還重的情分

在這個跳舞的小圈子裡,已經走了五個孩子,最讓豆丁爸爸忘不了的是紫璇一家。他們是陝西漢中的,帶着孩子在山腫這裡住了四年。今年11月,紫璇媽媽發消息說紫璇病情嚴重,轉成白血病了。那天他們提前下播,一起去醫院,誰手裡都沒什麼錢,但大家還是在羣裡你100元、我200元地湊。

第二天凌晨2時多,孩子走了,幾個爸爸去殯儀館幫忙料理後事。紫璇爸媽在回老家前,特意來小院跟大家告別,臨走前,子棋媽媽跟她說:「你別把我們刪了啊。」

豆丁爸爸說,有的孩子走了,家長會退掉病友羣、互助羣,不留一點痕跡,因爲留着只會更疼。但紫璇媽媽說她不刪,把在這裡的經歷當成一種比病痛還重的情分。

直播就像一根線,把這些家長拴在一起。豆丁爸爸表示,在沒跳舞之前,彼此的聯繫沒那麼多,各自窩在出租屋裡,一天到晚盯着孩子的病情,無時無刻不想着孩子在遭什麼罪,根本沒法排解情緒。現在一起跳跳舞,聊聊直播收益怎麼樣,也能轉移注意力。

跳着跳着,大家也建立起革命情感。一開始在小屋裡跳舞時,人還不多,當時瀚邦爸爸在市裡打工,很長時間沒回來,大家想偷偷給瀚邦媽媽一個驚喜。那天跳完舞,豆丁爸爸藉口說要帶瀚邦出去玩,瀚邦姥姥也跟着一起。他拉着羣裡的一個大哥,開車開了40多分鐘,到了瀚邦爸爸打工的燒烤店門口,瀚邦媽媽還一臉納悶,怎麼跑這兒來了?後來才知道是大家準備的驚喜,想讓三口人團聚一下。豆丁爸爸說:「在這麼難的日子裡,讓生活哪怕亮一下。」

12月20日是子棋的13歲生日,她一直惦記着要給媽媽一個驚喜。17日那天下午,子棋跟媽媽說有兩個姐姐帶她出去玩,其實是偷偷去做裙子了。那條裙子是綠色紗料,子棋把媽媽做的一個向日葵貼了上去,又留下自己的手掌印;子棋說,她想把自己的印記留在媽媽身上。傍晚,大家瞞着子棋媽佈置了小廣場,由豆丁爸爸通知她過來開會,當她一到現場,整個人愣住了,子棋穿着另一條綠裙子,捧着禮盒,出現在她面前。

那晚直播,子棋媽媽穿着女兒送的禮物在前面跳,後面的氣球在風裡飄。旁邊的經十西路國道是濟南最長的一條國道,每天到下播還車來車往,從不停息。豆丁爸爸說,希望這些孩子能像車流一樣,一直走下去,去更遠的地方,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