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後期又香了
投資後期的資金開始活躍了。
一切從港股IPO火熱說起。2025年以來,香港新股集資額超過760億港元,較去年同期增加超過7倍,並已達到去年全年新股集資總額接近九成。其中令人刮目相看的是新消費行業,尤其是蜜雪冰城、泡泡瑪特、老鋪黃金“港股三姐妹”這樣千億市值的企業。它們的崛起打破了港股長期由科技與金融主導的格局,標誌着中國消費品牌的價值正被國際資本重新定義。
在此背景之下,不止一位投資人向我透露,目前正密切關注消費領域的後期項目,主要原因便是消費股的亮眼表現,所以打算佈局一個Pre-IPO項目。儘管投資意願強烈,但也有投資人對Pre-IPO項目有明確要求:餐飲類不在其考慮範圍內,而是將目光更聚焦於潮玩方向。
此前,泡泡瑪特、卡遊、布魯可等潮玩企業交出的成績單遠超預期,最近也有銅師傅、52talk等潮玩類企業衝擊港股IPO。其高毛利、低研發投入、強勁現金流的財務模式,精準契合了後期投資者對資金安全與穩定回報的追求。
這裡多提一句:現在VC們越來越對“IP經濟”的潮玩類項目青眼有加了,就連科技方向的VC都開始眼饞。科技投資人John就曾告訴我說,隨着VC行業的範式變化,已經對科技類宏大敘事商業模式感到疲憊,因爲很多高科技企業的背後都需要靠股東不停投入和銀行貸款養活。科技投資任重道遠,身處週期裡的投資人們也不免“負面纏身”。這也促使他進一步思考一個好的商業模式是什麼。他得出的結論便是IP經濟:“一個文化產業領域的輕資產運營的小團隊,靠IP授權和信息差來放大槓桿,可能是更適合現在創業的商業模式。”
但話又說回來,在“投早投小投科技”作爲主流策略的大背景下,因潮玩賽道的惹眼要去投一個Pre-IPO,更可能被視作一次投機。實際上,不止消費,現在有越來越多的目光放在科技項目的後期上了。
一位FA也和我分享了他在2025年拜訪一圈機構後觀察到的現象:早期機會並不多,機構們基本只看不投,很多已奔着中後期硬件科技項目去了。
從某種角度看,這一現象也是“集體轉向早期”後的一次站位校正。“投早投小”雖然正確,但由於研發週期漫長、估值泡沫破裂,使得早期項目融資難度陡增,不少投資機構也不得不調整策略,轉向關注技術成熟、營收穩定的中後期。
“投後期”還是一門好生意嗎?
2025年初春,任職於北京一PE機構的Leo的日程表上擠滿了半導體和生物醫藥企業的上市輔導會議,這與三年前他通宵研究初創公司BP的場景形成鮮明對比。
三年間,Leo策略的轉換,除了與公司既定站位和資源稟賦有關外,更與大環境的變化密不可分。美元轉向,消費賽道沉寂,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一躍成爲主旋律。由於缺乏抓手,Leo對早期項目的把控有些力不從心,近年來幾無出手。經過一輪估值洗禮,2024年起,Leo重拾了對後期項目的信心。
“現在早期項目就像在暴風雨中找珍珠,後期項目至少能看見碼頭。”這是Leo得出的結論。
對於後期基金近年來的表現,一家經過多年完整募投退週期的新銳PE可能更有代表性。該機構合夥人Fancy給出的結論是:儘管近年來IPO節奏放緩,但是這兩年上市的回報數據並不差。這家PE今年的動作依然很快,以一個月閉關一個項目的節奏展開工作。目前,後期項目投資佔其盤子的七八成,主要專注於新能源和芯片領域。
“以我的經驗來看,最難募資的時候,投出來的項目都是回報率比較高的項目。反而市場火熱時,大家更易追高,投錢多的項目回報率反而相對較差。不僅上市速度較慢,一二級價差較薄,基金的IRR和DPI的數據也差些。”Fancy總結說。
有一個定律是:在大家不敢投的時候跑出的項目必然是精兵強將,這批項目不僅質地較好,也能夠快速上市。這背後也意味着下行週期時,大家對項目的篩選會足夠審慎。
以“必須能上市”這個思路去挑選項目的話,Fancy目前所關注的項目主要分爲三類。一類是科技門檻相對較高的技術型企業,比如賽道中只有一家能做出這個水平。第二類是圍繞產業鏈的上下游找看國產替代的機會。第三是一些特殊的機會類項目,比如說中科院系的項目等。
在調研完一圈後,我也發現當前大家聚焦後期的主要賽道方向爲:1.聚焦IP化、全球化、數字化能力的消費升級。2.硬科技整合,尤其是半導體、新能源領域併購案例佔大多數。3.跨界融合,比如潮玩與國漫、智能硬件結合。
中後期投資會非常看中財務情況。尤其在趨冷的市場環境下,對企業的考察紅線就是現金儲備。“如果沒有良好的現金儲備,價格較高,融資進程不確定,這類企業最容易被機構放棄。”Fancy說,她近期最看好的是一個AI醫療類項目,銷售費用率只有10%,遠低於同行大的百分之四五十。這意味着財務情況會很好,退出信心也高。
後期投資賺一二級價差,自2012年起就是中國一級市場最主要的商業模式。那時IPO市場火熱,在時代紅利下,大家都賺到了錢。最近幾年退出受阻,上市破發的情況也屢屢發生,賺價差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也會有人疑惑現在投後期是否可行?
Fancy給我的答案是“yes”。從生存角度來看,囿於現實困境,對於一些資源稟賦本身沒那麼強的機構來說,要貫徹“投早投小投硬科技”並不容易,除了能不能找到優質項目的問題,也有能不能投的進去的問題。如果再來盤一下賬,早期項目平均退出週期從5年延長至8年,IRR中位數跌破15%;而後期項目通過對賭協議、優先清算權等工具,更有辦法穩定IRR穩定。她認爲,雖然投後期利薄了,但是與其跟風投“早”,風險更大,不如精耕後期。
這兩年的實踐結果也沒有讓Fancy失望。她得出一個反直覺的觀察:“在整體募資難的情況下,那些敢於出資的LP,基本屬於風險承受力比較強的,從統計上來看,也賺到了最多的錢。所有人都認爲投早投小會賺到比較大的錢,但是從統計上來講,投中後期和投早投小的回報率實際上是差不多的。”
利好重現
一級市場的週期性向來強,Leo體感和Fancy的近況是當前後期投資的一抹縮影,也說明一二級套利空間重現利好勢頭,可以從以下幾點現象得到體現。
首先是港股IPO回暖,排頭兵是消費企業。
一組數據是,2025年港股消費類IPO數量同比增長71%,募資總額超200億元。以泡泡瑪特爲例,其2024年毛利率達67.3%,營收與淨利潤連續三年增長超40%,上市後市盈率一度突破80倍,遠超傳統消費品公司。正是這種“高增長+高溢價”的組合,吸引大量資金涌入Pre-IPO輪次,試圖複製“雪王神話”。
另一個重要證據是,企業估值正在重塑。一個可參考的數據是,2019-2021年期間,一級市場估值瘋漲導致IPO破發率不低於60%。但2024年後,港股消費類企業上市首日平均漲幅超過60%,科創板半導體企業首日漲幅亦超40%。另外,也有數據表示,港股消費板塊平均市盈率從15倍飆升至40倍。
2024年上市企業僅100家,募資額同比大幅下挫。從結果看,A股嚴控IPO數量後,IPO的稀缺性也能在某種程度推高二級市場估值。
一二級市場的聯動效應如同多米諾骨牌,面對港股市場的發展態勢,很多我所瞭解到的機構都在積極推動被投企業去港交所申報上市。
而且經歷2021-2023年一級市場估值泡沫後,公司估值越來越趨於理性。以AI賽道爲例,2024年私募股權基金平均投資回報倍數降至3.33倍,但頭部企業IPO發行市盈率維持在30倍以上,一二級價差重現套利空間。Leo認爲:“現在投後期,賺的是估值修復的錢。”
從更宏觀的層面來看,政策有所鬆綁,退出渠道正在拓寬。自證監會2025年5月推出的“反向掛鉤”機制,將私募基金參與併購重組後的股份鎖定期縮短50%,緩解了資金流動性壓力。與此同時,2024年通過併購退出的案例佔比提升至13.4%,半導體、新能源領域成爲整合主戰場。也有一個參考數據表明,單筆併購退出回報倍數平均達5.8倍。
以上均是利好因素。當然,後期風險仍舊不可低估。
比如,投一個消費類的Pre-IPO也可能只是短暫的窗口期機會。比如老鋪黃金,一旦黃金熱度下滑,是否會導致估值崩塌。2025年5月,綠茶集團港股上市首日破發,也說明消費賽道其實是分化的。
而且消費賽道擁擠,同質化競爭嚴重,Leo向我透露,消費類Pre-IPO項目估值普遍超30倍PE,機構爲搶份額甚至接受“對賭條款”,一旦業績不及預期也將引發連環爆雷。
硬科技後期投資更爲複雜,如果高估值預期與長週期、高風險現實的不匹配,投資人也是白乾一場。歷史教訓表明,盲目追熱、未把握好商業化節奏、沒有政策敏感性、忽視管理短板均會導致投資失敗。
雖說早期是理想,後期是生意,但兩者同樣不易。行業變動是常態,“投後”與“投早”也非對立,而是策略互補。當前,後期資金雖然有所活躍,但早期依然是2025年大部分機構的投資主旋律,新的投中4月VC/PE報告顯示,A輪及更早輪次的融資數量已經佔比高達61.8%。
在港股IPO提速之下,要更確切的描述2025年機構的投資狀態的話,便是呈現投早、投後兩頭跑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