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味:戰南北】江鵝/小猴子打架
座標:臺南
誰反對我的味覺?不服來戰
弟弟從小怕酸,不吃橘子。但冬天總有橘子吃的,飽食油膩鹹香以後,旁邊必定有人唰一聲掰開椪柑,香氣直竄衆人腦門,紛紛開啓鷹眼關切試橘先鋒的表情變化,問:「酸嗎?」
無論那人答的是「有一點」,「還可以」,或「超好吃」,旁邊一定有人接過他遞上的橘瓣,放進嘴裡做味覺複驗,爲的僅僅是同意或反駁他的判斷。人類這種圍在一起開橘子盲盒的精神狀態,真是好一羣快樂的猴子啊!人做得久了,我有時喜歡當只原始的小猴子,有誰反對我的味覺意見我就開揍,在地上扭抱成一團:「不服來戰啊,你這笨嘴吃不懂好東西!」親厚未必滿嘴說愛,偶爾也想要咬上一口。
只不過畢竟是人類,實務操作上還是保有一定程度的文明。我們只有在答案是「好吃」時候,纔會把橘子傳給弟弟,但是在他幾次痛苦的扭曲號叫當中我們全員明白,他的耐酸門檻和一般人不一樣,即使是酸甜比例最完美的柑橘,也很少爲他帶來愉快的味覺體驗。我牢牢記住了弟弟不吃酸。手足情誼這回事懂的都懂,清淡時禮敬如上賓,親熱起來我卻忍不住要招呼他吃橘子:「你吃一口我給你一百塊。」「不要。」「真的很甜你吃吃看。」「你自己吃。」「兩百,拜託,普麗史。」「不要。」「五百。」「你是有毛病喔!」
小猴子打架。姊姊好快樂。
愈是關切的題目愈有話說
在臺灣生活五十年,我哪裡不知道北部糉有北部糉的好吃?糯米的乾爽和糊軟在牙間是兩種不同的咀嚼樂趣,只不過身爲臺南人,「軟」與「糊」卻是我特別眷戀的口感記憶,既然吃進肚裡都要升糖添熱量,當然選幸福感經過加值的款式才划算。不戰南北時,我暗中懷疑過南部人偏好軟餬口感,是不是因爲前人牙口不好?難不成臺南先祖就近傳播了煮菜加糖的美妙,讓廣大的中南部鄉親們普遍地爛了牙?並且因爲地緣關係,根莖作物盛產,豔陽日日高掛,地瓜樹薯粉薯蓮藕全都曬好了粉等着,不勾白不芡?也許仔細追究的話,會有幾堂經濟的,社會的,文化的,歷史的,政治的課可以上,但堂皇的理解並不是我效忠南部口味的理由。
前不久有個北部人讓我選肉圓要清蒸還是油炸,我說各有好處,不能割捨任何一方。她不同意清蒸肉圓居然也能得分,問:「你不覺得像鼻涕嗎?」是啦,像是有點像,但是味道非常好呀!稀里呼嚕的粉漿皮裹着勾過芡的醬汁,鹹而甜而鮮,滑進嘴裡,滑過全體味蕾,滑過整個胸膛,一路滑進胃裡暖暖袋着,多麼周到多麼熨貼,催產素和多巴胺都做不到這種撫慰,偶爾在臺北想念這種鼻涕卻找不到,我得發慌幾天。我答她:「可能從小吃鼻涕習慣了吧。」北部人默許了那一分,或許是我當時的語氣頗爲真誠,在地認同比什麼理由都有力。
也或許,那些把南北口味形塑成不同樣貌的經濟因素,社會因素,政治因素,文化與歷史因素,雖然沒有整理在同一個條目底下,早在我們吵其他事情的時候都已經在論述裡出現過了。畢竟臺灣人就是意見多,愈是關切的題目愈有話說,爲了獲勝,每一個對造主張出自什麼淵源,割捨不下哪個情結,我們無一不心知肚明。只不過我們在臺灣做的是特別艱難的人,好多架不得不吵,彷彿沒時間安插同理共情的空檔,握手言和的姿勢也幾乎遺忘。
食物開啓了和解的可能
幾年前發現有人爲南北糉挑起戰端,而且規模愈演愈烈,我模模糊糊感到欣慰。模糊是因爲當時還想不明白,食物戰南北其實就是招呼弟弟吃橘子。別人怕酸我才懶理,更別說記得住,但弟弟是弟弟,我每次吃到橘子都要想起他不吃。正因爲記得他不吃,所以在姊弟柑橘三方到齊的處境下特別容易想起要鬧他,鬧完了我還是他姊姊,他還是我弟弟,這世上有任何好事我毫無半點遲疑地希望也能輪到他頭上去。深刻明白同屬一個猴羣的小猴子,纔會選着虛招出拳,撲上去是爲了擁抱,打了比不打感情好。
我不很確定,但非常希望是,我們開始認得彼此是同一國的小猴子了。臺灣人對於食物的赤忱終究比任何嚴肅論述更有效開啓了和解的可能,我們憑糉憑粿憑米粉憑肉圓認人,練習撲上去讓對方接住。共同生活了這麼久,鼻涕口水眼淚的,到底還是一起長出部族默契了,時間地點對象到位就出來呼喝扭打一陣,強化通關密語。
我也記住那個北部朋友是炸肉圓派的了,萬一哪天要二選一,我會陪她吃炸的,反正我兩種都喜歡(我不吃肉但喜歡吃皮),可以一起開心。但在她無盡滿足咀嚼着赤肉與筍丁的同時我可能會問,臺北的魷魚羹究竟什麼問題?不甜怎麼能叫羹?還加九層塔?香菜太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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