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人在大陸》臺灣教師在福州：爲兩岸鄉愁搭建「數字索引」

王念祖。受訪者供圖

學界對「遷臺記憶」的研究多從族譜入手，但閩江學院新聞傳播學院的臺灣教師王念祖，將目光轉向福建旅臺同鄉會發行的《羅星塔月刊》。依託該刊物，他耗時三年半構建「羅星塔會刊檢索系統」，爲兩岸鄉愁搭建起一座「數字索引」。

在王念祖看來，系統中龐大的知識圖譜不僅保存了歷史，更讓兩岸融合的脈絡在數字時代變得可檢索、可追溯、可延續。

羅星塔會刊檢索系統截圖。受訪者供圖

會刊中的新可能

「『遷臺記憶』主要指1949年後的遷臺人員及其後代的相關文獻、書信、族譜等史料。」早期，王念祖的相關研究工作從族譜入手，很快面臨雙重瓶頸。

首先是族譜對接困難。這批遷臺人員中，許多人並未編修族譜；更早遷臺的族羣，如明清時期渡海來臺的先民，其族譜往往僅記載到「遷臺祖」這一代，再向上追溯，線索則中斷。

其次是族譜的侷限性。王念祖指出，族譜以記載家族世系爲主，呈現的是縱向的血緣脈絡，缺乏橫向的社會聯繫。「『我家祖先他家鬼』。哪怕我理清王姓家族的源流，但對不姓王的人來說，意義不大。」

轉機出現在2022年。王念祖帶領學生在福州三坊七巷臺灣會館實習時，找到了兩本合訂本的《羅星塔月刊》。這份由福州旅臺同鄉會編印、以福州地標命名的刊物，讓他看到了新可能。

同鄉會刊連接兩岸

王念祖瞭解到，1949年後，大陸各省赴臺人員爲聯絡鄉誼，陸續在臺灣成立旅臺同鄉會，總數達486個，其中福建籍同鄉會約30個。這些組織定期出版刊物，記錄在臺生活、寄託鄉愁，《羅星塔月刊》便是典型代表。

在整理中，王念祖發現，刊物長期登載拗九節、元宵丸等福州民俗，定期報道福州人物紀念活動，大量書寫林覺民、鄭成功等福州名人事蹟，「它記載的並非一家一姓的私史，而是一個地域羣體在臺灣的共同記憶」。

「不管是我們這一代，還是下一代，只要《羅星塔月刊》不斷報道這些內容，就能不斷喚醒集體記憶，並將它一直傳遞下去。」王念祖說。

如何激活這些民間文獻的交流價值？信息資源管理專業出身的王念祖，選擇用數字技術進行開發利用。

他利用假期返臺，在臺灣大學圖書館補全並掃瞄了缺失刊本，藉助福建一家科技企業的文本識別系統，對刊物中民國時期特有的繁體、豎排、複雜版式文本，進行數字化識別與處理，最終獲得超400萬字、相當於近6部《紅樓夢》體量的可檢索文本。

基於此，他構建遷臺記憶知識圖譜數據庫，並開發「羅星塔會刊檢索系統」。在這一系統中，查詢不再僅是關鍵詞匹配，而是通過關聯人物、地點、事件、情感主題的節點網絡，實現「知識推薦與發現」。

王念祖舉例，查詢「元宵丸」，系統會呈現其與「家鄉記憶」「節慶文化」的深層關聯；輸入「林森」時，展現其紀念活動如何與鄉土情懷、同鄉會運作交織；尋找「林覺民」，揭示其與福州「海濱鄒魯」這一文化稱號的呼應關係。

數字化帶來新發現

數字化檢索爲王念祖帶來新發現。他注意到，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後，福州旅臺同鄉會開始組織長者返鄉探親，甚至協助他們回福州投資。刊物也開始吸納兩岸作者共同供稿，開設「建設家鄉」「懷念家鄉」「探親見聞」等欄目，大量刊載榕籍鄉親重返故土的見聞、抒發鄉愁的文學作品，甚至還出現投資福州房地產的廣告。

「同鄉會的重心從『關懷在臺福州人』延伸到『關注福州發展』。」王念祖說，兩岸之間的融合發展並非始於今日，幾十年前思鄉情切的在臺榕籍鄉親，已用實際行動參與家鄉建設。

由於臺灣的福州同鄉會與海外其他同鄉會聯繫密切，會刊還提及不少海外僑領。「若能把僑領資料做成元數據放進數據庫，說不定能發現更多遷臺記憶和僑批檔案的交叉點。」王念祖說，目前學界尚未廣泛討論這兩類檔案的關聯，但從知識圖譜中已見端倪。

王念祖與妻子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時間不等人」

目前，數據庫裡已收錄14種福建旅臺同鄉會刊物。王念祖計劃在未來5年內，逐步將486個旅臺同鄉會的會刊全部納入系統。待條件成熟，僑批檔案也將成爲數據庫的一部分，最終構成更爲完整的「記憶拼圖」。

然而，實現這一願景的最大的挑戰，來自時間本身。

「第一代遷臺者逐漸老去，趁着父輩的記憶尚未消散，第二代、第三代情感上的聯結更容易被喚醒。」王念祖直言，這些承載共同記憶的史料若不及早搶救、解讀與傳遞，相關記憶與情感聯結，恐隨時代更迭而淡化。

王念祖的父親是1949年遷臺的一員。他年幼時問起爺爺的樣貌，父親沉默落淚，因爲走得匆忙，連一張照片都未能帶出。在兩岸隔絕的年代，父親只能一遍遍教他想像中的「回家之路」。

2015年，王念祖入職閩江學院，成爲該校首位臺灣教師。此後他在福州安家立業，人生重要階段皆紮根於此。

「我很感激福州這片土地。」王念祖說，如今投身遷臺記憶研究，既是爲兩岸融合貢獻力量，也是爲和父親一樣的遷臺者及其後代，在數字時代鋪就一條可追溯的歸途。

「通過『遷臺記憶』，讓年輕人看見兩岸關係的另一種視角。」王念祖停頓片刻，加重語氣，「但時間不等人。」（彭莉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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