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鄉‧故鄉】沈珮君/無定河邊骨,陳長文的脊樑(下)

陳長文希望他研究所的學生,都能夠了解「法」的真諦,學期末帶他們到理律在「法」的古字前合影。(圖╱陳長文提供)

文/沈珮君

▋寧作「政治不正確」的獨角獸

陳長文寫文章署名時,斜槓身分,最常寫的是「律師/法學教授」,最長的是:「同爲臺灣人、大陸人、中國人/抗戰戡亂功勳子弟/良制一國的信仰者」。

陳長文「好管閒事」,頗引起一些人不愉快。在臺灣民主法治的道路上,他不平則鳴,口誅筆伐。他追求「法治」,不在乎是否「政治不正確」。

他不是現在才「政治不正確」。八○年代蔣經國主政時,六位「反共義士」在韓國劫持民航機,想來臺灣,臺灣「普天同慶」,他獨樹一幟,在媒體投書評論,劫機是「萬國公罪」,違反國際法、海牙公約,應該引渡或遣返,「不能因爲政治正確,就違揹人類共同文明的法律標準」。他的觀點,在戒嚴時代引起很大批評。

他持續投書,九○年代,臺灣終於對劫機人士採「遣返」原則。

他是一隻「獨角獸」。

他喜歡用「法」的古字「灋」來解釋「法」的精神,以此申明初心,同時與法律人深深共勉:

陳長文請設計師林大鈞做了一個「灋」的金屬雕塑,在「理律法律事務所」2019年新遷到忠孝東路「大於」大樓時,放在一樓大廳,三樓走廊上也有,理律員工、客戶進出都可看到。

陳長文推廣法治、良制,撰述、演講、教學不輟,2015年獲得星雲傳播貢獻獎。(圖/沈珮君攝影)

▋先有良制,再談一國

陳長文自青年即關心公共事務。1971年,中華民國含悲忍辱地退出聯合國,臺灣當時掀起好一陣子移民潮。陳長文在1972年拿到哈佛博士,二十八歲血氣方剛的他逆勢回到風雨飄搖的臺灣。他先在政大、東吳任教,第二年進入「理律」,十年後成爲理律的「主持律師」。

他在媒體上嶄露頭角是自1979年元旦「中美斷交」起,他和理律同事徐小波以及也是留美歸來的衣治凡、侯貞雄、張安平等人一起赴美,對美國國會議員遊說,希望確保未來臺美關係得以「非官方但實質」地延續,這也催生了《臺灣關係法》。

1991年,陳長文以剛成立的「海基會」秘書長身分,到北京訪問中共負責對臺事務的國務院副總理吳學謙。他在第一次與中共面對面迴應「一箇中國」、「一國兩制」的試卷時,他給他們的答案是「良制一國」。關於「一國」,他說:「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正如同大陸是中國的一部分。」

他縈縈於心的是「良制」。

「一國」的前提在「良制」:若是「良制」,何必「兩制」?若是「良制」,何懼「一國」?

他後來傾絕大部分心力倡議「從人治,到法制,入法治,以臻良制」的「良制一國」論。

「良制」建立在「法治」上。他認爲,兩岸最良性的競爭不是武器,而是「看誰的『法治』做得更好、誰的人民活得更有尊嚴」。

他再三強調「法治」與「法制」不同:「法制的『制』是『刀』部,是『刀鋸鼎鑊』,可以傷人於無形;法治的『治』是『水』部,追求的是『上善若水』,這纔是人類的理想國,纔是真正的『良制』。」

理律辦公室長廊掛着「法」的古字,提醒法律人「上善若水」及必須像獨角獸替世間去除不公、不正之事。(圖/沈珮君攝影)

愚公移山。三十多年過去,他很感嘆,「兩岸在『良制』上還有很大的努力空間」。而「一國」,更成爲臺灣最脆弱、敏感的神經。

他在1992年退出兩岸事務的第一線,他的說法是「我已不在那個江湖」,但卻彷彿從未退出,他不斷撰文、上課、演講,不論什麼主題,最後無不以「從人治,到法制,入法治,以臻良制」爲結論。

他期待兩岸都能邁向法治、良制。陳長文認爲:「中國共產黨若能落實『憲法司法化』,就可視爲由徒具法律形式之『法制』,實質邁向上善若水之『法治』,並以臻『良制』的里程碑。」

「法律的力量勝於強人的法律。」(The power of law is stronger than the law of the powerful.)這是梅克爾2019年第十二次訪問大陸時在北大的演講,一句話就說明了人治、法治的關鍵,陳長文認爲很經典。

而相對於大陸的「人治」,臺灣自解嚴後,雖已號稱有傲人的「民主法治」,但他認爲「臺灣還是有人治幽靈」。許多法律仍是戒嚴時期舊法或思維,並未與時俱進,也有許多法條因爲立院的品質或政黨的意識形態,而在立法之初就有問題,再加上司法或行政人員二愣子似地「依法行政」,離公平、正義就更遠了。

▋除非摸到上帝的袍子

陳長文有一個「愛與正義」的部落格,輯錄他長年發表過的文章,看標題就可略窺他的憂心、用心於一二:〈誓詞當戲言,公務員及總統視其爲兒戲〉、〈不容奉命釋憲毀司法〉、〈死刑憲判暗渡陳倉,猶治絲而棼之也〉、〈憲訴修法風暴,大法官宜審慎與節制〉……不及備載。

每一條法的瑕疵,都造成人的痛苦,這就是「刀鋸鼎鑊」的刀部「法制」,而不是「上善若水」的「法治」。

如果他每篇文章,都是一場演講,他一定已舌敝脣焦。

他對法律人期望很高。他喜歡引用黎巴嫩詩人紀伯倫《先知》〈論法律〉的話提醒法律人謙虛與審慎:「你們雖然穿上法袍,坐在審判席上,想要從善與惡之間畫出一道界線,但除非你們能摸到上帝的袍子,否則你們無法真正瞭解什麼是善,什麼是惡。」

執法者知道他必須摸到「上帝的袍子」嗎?他一方面藉此惕厲法律人,一方面也充滿虔敬:「法律,如果秉持良知而奉行,是最困難的藝術,也是最珍貴的志業。」

他熱愛工作,他的律師談話費是天價,但他的「主業」似乎更投注在「無價」改善法制、推動法治之上,而這些對國家、社會影響是真正的「無價」。

一般人最切身有感的,應是他促成修正《稅捐稽徵法》第28條。2008年陳長文家因稅捐處疏誤而被溢徵房屋稅長達十五年,卻因發現時,超過法律「退稅請領期限僅限五年」,財政部只願退五年溢收稅款。陳長文認爲「政府行政錯誤,卻要人民承擔損失」極不合理,提起行政訴訟卻敗訴。他認爲他家只是萬千人民被錯徵、溢徵的縮影,他鍥而不捨,後來第二年終於促成修法改爲不受限,這就是知名的「陳長文條款」。

但這條法律在十二年後又被最高行政法院以「法安定性」爲由,十五年時效於焉復活。當時輿論稱之爲「陳長文條款的倒退」。

〈欠債於民,豈有主張時效之奢侈?〉,他直到三個月前仍撰文批評此事:「行政怠惰、司法保守、立法鄉愿。」「三權原應制衡保障人權,卻演成『交相賊』的民主悲歌。」

「狗吠火車」,許多事他努力二、三十年沒有結果,他毫不氣餒:「只有一隻狗叫,也許是狗吠火車,如果有一萬隻狗叫,火車會不在意嗎?」他希望喚起更多的狗吠火車。

▋革新國家法治,卻遭自家「人禍」

1985年陳長文受邀擔任行政院「經濟革新委員會」(經革會)主席團委員,他是唯一受邀的執業律師,也是最年輕的。當時臺灣因應十信弊案、國際政經情勢、出口瓶頸,行政院長俞國華提出「國際化、自由化、法制化」,希望大破大立,召開經革會,而陳長文的參與,更是突破從前只有經濟官員及學者能參與經濟政策的格局,也可看出俞內閣的「革新」決心。

事後來看,經革會是臺灣從「計劃經濟管制」成功走向「市場自由競爭」的關鍵跳板,陳長文力主限縮政府的「行政裁量權」,把這些「革新」的跳板穩穩架設在「法治」的基石之上。

1993年年底海軍上校尹清楓陳屍宜蘭外海,意外揭開拉法葉購艦案的非法佣金弊案。2000年陳水扁剛當總統的時候,立下重誓:「即使動搖國本也要辦。」最後雖然弊案、命案都不明,但是臺灣向法方求償,2010年獲得國際商會仲裁法庭裁決勝訴,並在第二年獲法方匯還8.75億美元(當時約摺合新臺幣253億元)。

漂亮勝訴的關鍵就在理律陳長文經手的涉外合約。陳長文當時是國防部法律總顧問,一方面替軍方培訓法律系畢業的預官,另一方面也建議將政工幹校的「法律系」改隸「國防管理學院」之下,替未來的軍法官上涉外法律的課,同時也在實務上教他們審閱涉外採購合約。

拉法葉購艦案,即是陳長文法律團隊在替海軍擬訂合約時,明確寫出「排傭條款」(禁止佣金給付),若有違約,法方即應如數付賠,白紙黑字,海軍即是據此提出國際仲裁。陳長文將此歸功於時任參謀總長郝柏村,「郝先生當時就明確指示,所有軍購案都應『排傭』」,以免對方價格灌水,圖利私人,浪費公帑。

當時與德國購買獵雷艦、與法國購買幻象機,都是他和理律團隊協助軍方完成的,不曾發生像現在付了幾千億給美國,卻遲遲不交貨而一籌莫展。

陳長文改善國家涉外法制、促進法治不遺餘力,而在他執業的理律居然曾經因爲「人禍」,差點關門。

2003年理律員工劉偉杰隻手遮天,盜賣美國客戶「新帝」委託保存的股票,價值約一億美元(約臺幣三十億),理律直到換手交接時才發現,而劉偉杰已經人間蒸發,錢被提領一空。

▋三十億元的學費

「當時好像忽然有一桶冰水從頭淋下」,陳長文回憶他在第一時間的震撼與心寒。宣佈破產最容易,但是,第一時間,他就決定「誠信負責,永續經營」。

在陳長文的密集會議主持下,合夥人很快盤算了自己和事務所的現金資產,加上原本就有的責任準備金,積極與新帝協商,不到一個月就確定了分期賠償計劃,除了現金以外,其中1800萬美元的債務以理律未來的「法律服務」清償,更令人眼睛一亮的是,如果新帝用不了那麼多「服務」,他們邀請新帝與理律共同以那些餘額做「公益」。新帝欣然同意。

達成協議後,理律發出一則聲明,除了具體說明賠償方法,同時感性地承認:「理律不只是被脫去了一件罩衣,而且被撕裂了一層肌膚。」但是,必須以信譽、行動「負創而行」。理律在聲明中表示,在此事件中得到一個反思:「沒有貝蚌的痛苦,就沒有美麗的珍珠。」一個員工「鬆脫了自己內心的道德安全閥」,理律需要以多大的安全閥才能保證問題不再發生?但如果是「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其結果將是「任何事都不能做」。

他們雖然會虛心的檢討作業流程,建置知識管理系統,但是,理律「以人爲本」不會改變,經營理念的「信任」不會改變:「對人的信任、對同仁的信任、對事務所永續經營的信任、對社會的信任。」

「沒有信任,就沒有理律。」

在這個重大危機中,理律紮紮實實演繹了「誠信」這寶貴的一課。他們不僅留住了那個「受害者」客戶,而且讓這個客戶與他們並肩爲公益夥伴,同時讓社會大衆在整個過程中,認識到理律的核心價值與理念。

這一堂課學費是三十億元,但是,理律得到的何僅三十億元?

新帝事件距今二十三年了,理律已由當時的五百多位員工,變成一千多人,足足成長一倍。

他總是能從打擊之中,看到更深的意義、更遠的目標、更高的天空。

陳長文的愛子「文文」在姊姊婚禮上「努力」致辭,姊夫情不自禁地吻他。(圖╱陳長文提供)

▋愛,讓人不再是一粒塵埃

他的獨子「文文」因爲早產而身體、智能多重障礙。文文小時,很多人曾在餐廳看到他們全家一起用餐,近乎全盲的文文犟起來時會陷入短路,他們耐心地哄他。

文文現在已四十多歲了,媽媽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照顧,常提醒自己「多吃點,健康一點,活久一點,陪文文」,還請了老師。長大後的文文更壯了,父母抱不動了,有時他會不肯離開餐廳或下車,曾經因此在車上僵持到第二天,文文累了,才說「我們回家」。

文文看不見他,「文文很靈,他會聞得到我」,陳長文秀出手機一張自拍照片,他與文文合影時,文文聞到爸爸的味道,親了他。

文文喜歡去教會,會唱整首聖歌,「文文是上帝賜給我們最大的寶貝」。陳長文除了深深感念辛勞備至的妻子,同時投入紅十字會專職工作二十多年,並承諾擔任終身義工,就是因爲他想「爲許多和文文一樣,真正需要幫助的天使,盡上薄薄的一份心力」。

有些父母長年照顧病兒筋疲力盡之餘,悲憤又自責:「我們不是陳長文。」令他心痛,他希望「每一個掌握權力的達官顯要們,或者較有能力較幸福的富裕家庭,家中都應該有像文文一樣的孩子。這絕不是詛咒,而是一個深切的祝福,這樣他們才能體會,他們手上的權力或資源可以創造多少弱勢者臉上的微笑」。他希望這些人都能成爲「陳長文們」,人溺己溺,感同身受。

有好長一陣子,陳長文在e-mail上,總是附着紀伯倫的一首詩:「這世界若沒有愛你的心與你愛的心,那你不過是一粒飄蕩的塵埃。」他說,這首詩讓他想到的就是文文。

他的辦公室、理律接待客廳牆上都掛了一幅墨寶,是海軍一級上將劉和謙親筆寫給他和理律同仁的〈禮運〉大同篇,那是陳長文衷心向往的世界:

海軍一級上將劉和謙寫給陳長文的墨寶《禮運大同篇》。(圖/沈珮君攝影)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