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之情】多聞/搖擺切分音
你留意過行走的節奏嗎?若在捷運裡卸下耳機閉眼細聽,腳步聲便彷彿成了樂曲,或急或徐,多數人仍落於平均的八分音符「踏─踏─、踏─踏─」,孩童則是細碎的十六分音符,急切追隨父母的步伐,「咑咑咑咑、咑咑咑咑」。而我想念的,是已隨風而去,另一種帶着爵士曲風搖擺(Swing)的切分音──「噠踏─噠、噠踏─噠」,不均勻的八分音符,那是父親的腳步聲。
父親生於臺灣引進沙克疫苗的1958年,六年後政府開始推動小兒麻痹預防接種計劃,但他未能趕上。父親曾說,他五歲時跟祖母去影院觀賞《梁山伯與祝英臺》,數日後即發病,祖母從此再也不踏入影院。當時傾盡家產才救回父親,但也留下了下肢無力的終身殘疾。大大小小的手術、無法自由奔跑的限制,某種程度上拉住父親聰明又桀驁的靈魂,他埋首書堆滿腹詩書,在書中行萬里路,成爲人人口中的才子。在那個唯有讀書高的年代,他成了家中第一個考上建中與臺大的傳奇。
他有一張班級合照,當時校方把所有小兒麻痹的學生集中一班(可見人數之多),讓他們就學期間都在一樓進出方便的教室,這張照片或許是末代小兒麻痹的見證,既記錄了這場可怕疾病的過往,也彰顯了公衛政策的成功。
他是絕對的樂迷,口味廣泛。他是古典樂,如巴哈平均律,嚴謹而原則;他是搖滾樂,如披頭四,自由而原創;他是爵士樂,浪漫而情懷;他是低聲吟誦的新詩,如Leonard Cohen在夜裡朗讀〈A Thousand Kisses Deep〉,彷彿夏夜裡湍急溪水的低吟。
小時候,當我睡前不安哭鬧時,父親會鏗鏘有力地以商禽〈遙遠的催眠〉開篇一句──「懨懨的」打斷我的哭聲。他會誇張地睜大眼睛,食指立於臉旁,指向那不存在的聲音,示意着「你聽」,雖不合語境,但也成功轉移哭鬧中我的注意力,「島上許正下着雨,你的枕上曬着鹽,鹽的窗外立着夜,夜,夜會守着你」,不安便隨之消散。
我的次子今年初出生了,兩個孩子的生活嘈嘈切切,像是一部龐大的交響曲,編制浩大,我站在指揮台上傾盡全力讓每個聲部都適得其所,而那搖擺的切分音,宛如潛伏在旋律深處的低聲伴奏,溫柔卻堅定地陪伴着我──無論樂曲如何變換,父愛,始終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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