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新詩】林宇軒/看著船隻白波犁過

廖鴻基《天邊的目眉》書影。(圖/有鹿提供)

推薦書:廖鴻基《天邊的目眉》(有鹿出版)

近年有許多詩人以海洋爲核心,從不同角度切入書寫圍繞着我們的「海」,比如陳少《只剩下海可以相信》、譚洋《浮浪》、楊淇竹《海洋鄉愁》、宛璇《我想欲踮海內面醒過來》等。在前述的優秀作品外,海洋文學大家廖鴻基從散文、小說一舉跨到臺語詩的《天邊的目眉》相當值得注意,對於詩被納入「海洋文學」的討論範疇具有積極的作用。

這本不分輯的詩集總共收錄了五十首臺語詩,每首都以短短的篇幅,展現出討海人的思想切面。舉例來說,〈線索〉寫道:「水面下/海翁海豬仔看着船隻白波犁過/躊躇船隻的動靜/臆這隻船是好意抑是歹意/參詳是毋是現出線索/予亻因揣着/予亻因來倚近」,全詩到了最後才揭示標題的「線索」所指爲何,詩人在當中來回揣摩鯨魚和海豚的所思所想,表現極爲細膩。閱讀這本臺語詩集,也就像看着船隻白波犁過一樣──無論是寫鬼頭刀的〈飛烏虎〉,或者是寫大潮的〈十五暝〉,都讓海洋能夠被以真正貼近討海人的語言,現身在讀者眼前。

從生命經驗出發,廖鴻基的臺語詩並沒有沉重的歷史包袱,反而帶有一種靈動的現場感,寫出了海上洄環反覆的複雜心境。比如,〈好䆀〉寫「魚仔規陣通過沙漏/真緊着欲來離開//掠好掠䆀/吐一聲大氣/這逝海/已經行到海尾」;比如〈歇晝〉寫船隻怠速漂流、「煮一生鍋魚面」後,船長說「收收咧/丁挽欲浮啊」的日常感;又比如〈選擇〉的「幾若擺舵公看袂過搖頭講我/啊,行毋知路/行討海這途」,重審了自己踏入海上的心境。

廖鴻基在同名詩作〈天邊的目眉〉,把「岸」比喻爲「一橛烏色的眉目」;而在長時間的航行後看到「目眉面頂生出起落的山侖」,於是吹過來的風就不再是之前飄無定所的海風,而是來自故鄉的親切氣息。在這本詩集裡,有許多詩作都流露出討海人工作時的思念之情:是〈上岸〉的「毋敢確定我思念的人/是毋是猶原咧等我上岸?」,是〈寄話〉的「敢會當拜託/勞煩寄一句話予故鄉的伊」,當然也是〈遠〉的「念着咱做夥唱過的彼首歌」。

透過自序,我們可以得知廖鴻基筆下的臺語詩都是「腦子裡先有音再回到桌面上找字」。《天邊的目眉》左頁漢字對照右頁羅馬字,加上由詩人親自朗讀的錄音,讀者的「閱聽體驗」清楚、豐富且具有層次,以一本臺語詩集來說相當理想而易於親近。此外,書頁底下的黑體小字有時說明「討海人用語」,有時則補充創作時的感懷──若只閱讀〈相黏〉的「咱親像連體嬰仔/無論偌久 無論偌遠/嘛欲共你並蒂相黏」,無法得知詩人究竟在寫什麼;但底下的「出國工作,在南洋海邊看到兩顆並蒂相連的椰子從外海漂到岸邊擱淺,想念起家鄉。」瞬間讓詩作增添了深度,彷彿廖鴻基就坐在隨浪翻動的書頁,向我們娓娓道來海上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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