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小說】蔣亞妮/木槿花與她的別名
Chimamanda Ngozi Adichie/着,葉佳怡/譯《紫色木槿花》書影。(圖/黑體文化提供)
推薦書:Chimamanda Ngozi Adichie/着,葉佳怡/譯《紫色木槿花》(黑體文化出版)
奇瑪曼達.恩格茲.阿迪契2013年的長篇小說《美國佬》獲得無數國際大獎,也是臺灣讀者對她的初識,而《紫色木槿花》(2003)作爲阿迪契的第一部書,也似她梳理童年的一首歌謠,並且以她的母語伊博語的聲調句句唱出。阿迪契生於奈及利亞的埃努古(Enugu),身爲奈及利亞三大族之一的依博族(Igbo),不管是原始信仰與基督教、奈及利亞的政治衝突,都成爲這部小說的背景。
背景的本質,是爲了映襯與突顯,如同凹凸鏤空是爲了能將主題浮雕其上,尤金(Eugene)作爲小說主角凱姆比利(Kambili)的父親,在當地經營一家報社,爲逃避政府的追捕與避免事端,不得不將印刷業務轉入地下,只爲持續發出正義之聲;而凱姆比利的姑姑伊菲奧瑪(Ifeoma),也因涉嫌支持學生暴動而失去了大學的教職……然而這本書並非全然獻給政治,也不僅是一部討論非洲女性生活景況,作爲某種女性自覺的故事。
《紫色木槿花》是寫給世界上所有家庭的故事,就像木槿屬的花種,即便在不同文化裡各有別名:扶桑、朱槿與洛神……卻仍有相通的形貌。人花相似,經由這樣一處歷經動亂與成長的遠方家庭,這部小說也一步步走進我們、走近每個民族。幾乎整部作品的前半部,都不曾明確寫下任何痛苦,但所有的細節都透露出一股壓迫與疼痛,不僅在這個國家,更瀰漫整個家庭──有些事情並不對勁,壓迫性的政權、壓迫性的父親與壓迫性的宗教,小說中滿是令人窒息的高壓熱氣,但生命就像野花,少女凱姆比利仍然在這樣的國度與家園,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她在一片生長着紫色木槿花的地方,學會了奔跑和玩耍,學會了怎麼去笑與好好說話(而非總壓低聲音),儘管所有可怕的事件仍然潛藏在日常底下,阿迪契至終都沒有清楚地表達出任何完整的暴力,讀者卻仍然可以感受到一切,就好像她將每個字清楚寫出那般。
阿迪契一向是塑造角色深度的大師,藉由某些人物的模糊性,正面似恨,反面猶愛,缺一不可。讀者們很容易隨着劇情,不論是父親尤金狂熱的宗教信仰與對家庭成員幾近反社會的控制,而生出厭惡;但他卻也同時展現着某種沉默的信念,像是以自身財富支持着他的社區──爲貧困家庭提供燃料和食物、支付無力負擔孩童的學費,並且選擇爲他的國家說出真相,以他的報社反對領導層……尤金養活了那麼多人,也始終以他所知最好的方式愛着他的家人,即使那樣的愛,帶着懲罰與禁制。小說的言語如此簡潔,卻蘊含着更強大的力量,人性與個體本就難以理解,但阿迪契卻以一種接近簡白的敘述呈現背後的複雜,這種簡約之美並非指一本書在形式上的簡單,而是偉大作品裡頭才顯現的那種精心雕琢的簡潔。
如同奈及利亞一樣,腐敗和內戰一次又一次地讓人心碎,父親的期許與落空,同樣是故事中不可阻擋的墜落,就像紫色木槿花一般脆弱。這部小說雖然存在着痛苦與殘忍,卻也撫慰了每個受傷的心靈,卻不出自治癒;阿迪契總能讓人知曉,痛苦和不適終有結束的一天,然而那一天的來臨,並不總是喜劇收場,真相更接近於──若不是生活改變了軌跡,便是生活不復存在。無論哪種方式,只要生活與生命仍能往前,痛苦都會減輕,而我們從故事中理解到,在一切土崩瓦解之前,要先讓人聽到你的聲音,不論何種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