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 散文】賴鈺婷/時間的足跡是個禮物

王盛弘《大風吹:臺灣童年》書影。(圖/馬可孛羅提供)

推薦書:王盛弘《大風吹:臺灣童年》(馬可孛羅出版)

▋鄉音無改的清朗天真

《大風吹:臺灣童年》是一本回望生命來處,追溯時光記憶之書。王盛弘以散文之筆,寫家人親族、家鄉地貌、鄉居飲食、師友交遊的童年印象。他以個人在臺灣鄉間成長的經驗,真誠寫實描繪着一個時代,時代的演進,乃至於類同祖父、父母、自己,三個世代臺灣人的形象縮影。

這本書在2013年初版時,以三十一則小品連綴而成的〈臺灣童年〉系列作爲編輯軸心。童年少年某些場景片刻,彼時沒有意會過來的傷害、不經意參與的事件現場,鄉間俗諺禁忌、小小的失誤、咬齧着幼小心靈的挫敗悔恨,一幕幕一聲聲,化爲風中飛掠而至的記憶。

王盛弘心有宏願,着意爲這風中飄萍般的畫面音聲作傳。在個人一瞬與時代長流之間,他想寫下自己「有所本的記憶」。他的敘事,在迴歸孩童純淨視角之下,有着鄉音無改的清朗天真。

正因爲「鄉音無改」,他細膩銘記、轉譯鄉野語史般的家鄉話,捕捉那些看似無關緊要、偶然浮現的小物瑣事。

身在異鄉,回望故鄉。王盛弘的〈臺灣童年〉系列有着保留、珍惜昔日種種的深重情意。縱使離鄉久矣,哪怕外表看似嗅不出一絲鄉土味了,鄉音是辨識一切曾真實存在的證據,那是王盛弘清楚認知的生命底色,無可言說的內在鄉愁。

▋踩在母親心尖上長大的孩子

2025年底《大風吹:臺灣童年》重新推出「十二週年紀念典藏版」。新版的特殊處,在於閱讀感受上,它幾乎是以新貌登場。不僅止於裝幀設計的改換、文字勘誤修訂,我認爲馬可孛羅版的《大風吹:臺灣童年》是王盛弘與心裡那個自彰化家鄉竹圍仔一路走來的自己,在文字、事件、記憶、時光、情感……多方重重交疊下的和解與再定義。

年少不悔,永不復返的青春,是無可複製的履痕。王盛弘把舊版未收錄,獲獎於1996、98年的兩篇少作〈倥青天〉、〈丼〉,納入新版。那遺落在時光中的珠貝,昔時毅然捨去的緣由與此刻鄭重拾起的視角,是這十二年間王盛弘的心境轉變。

「寫的是自己,而人人能看出自己」,這兩篇全新出土的年少之作,真誠動人。〈倥青天〉寫目睹同齡鄰家特殊兒的悲劇,〈丼〉寫鄉井、寫汲水、寫母親對孩子擔憂焦急的愛。或許十八歲遠行,所謂離鄉背井,在那之後跋涉了千山萬水,心底始終藏着一口故鄉的井。

1998年的王盛弘寫〈丼〉,寫「我就是那個踩在母親心尖上長大的孩子」這樣的體悟,在我看來也成爲新版《大風吹:臺灣童年》重新整編的思路脈絡。

新版首篇〈清糜〉寫總是把自己當配角的母親。〈一個好人〉,則希望「一向自居/屈居配角的母親,能在自己的兒子的文字裡當一回主角」。《大風吹:臺灣童年》十二週年紀念典藏版,不是復刻重現昔日,王盛弘大張旗鼓,闊氣增刪編修,大舉挪動文章次序,讓整本書呈現嶄新的意念,不同以往的氣象。他讓舊版主打的〈臺灣童年〉系列的篇目往後挪動,空出了整本書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將目光聚焦在母親,她是王盛弘筆下,關於家、家鄉、親族,情感依歸之所在。

他寫母親的委屈寬厚,寫自小對父親糾結不解的情感。《大風吹:臺灣童年》的新貌,在於中年王盛弘把時間的軸線拉得更遠了。

▋帶着童年的自己向前走

全新創作〈八天七夜〉,頗能看出獨在異鄉爲異客,遊子年節回鄉回家,卻也是作客般,欲說還休的孤寂感。〈自無父的城邦除名〉則像是梳理自己與父親之間的關係,與筆下那個「壞人壞事代表」和解。那是來到父親當年的年紀,纔有機會升華爲「一名成年男人對另一名成年男人的懂」。

三篇小品新作〈一個好人〉、〈守歲〉、〈獎學金〉都與母親有關。小時候不懂事,對母親說了些任性、殘忍的話,那些「咬齧性的小記憶」,沒說出口的歉意,反襯出媽媽無所求的愛與包容。

把一批新作品慎重放進「十二週年紀念典藏版」,我想這是王盛弘想完整詮釋和原生家庭成員的關係,「讓自己自無父的國度裡除名」,爲自己找回父親、向母親告解示愛的心意。

從童年走到中年,《大風吹:臺灣童年》是王盛弘用生命史編綴、修補、理解而成的經典。

身是異鄉人,心是故鄉客。像隔着一扇雨天的玻璃窗,當童年的記憶如大風吹起,王盛弘寫出了童年書寫、家族書寫的高度。書寫的意義不是召喚,不是告別,他帶着童年的自己,向前走。《大風吹:臺灣童年》是中年之後,原生家庭成員關係的延續、轉換、重生。之於個人生命史的圓滿,時間的足跡是個禮物,大風吹來愛與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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