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外的畫裡乾坤】汪漢澄/花的名字

約翰·納普〈向雅坎致敬〉,現藏於奧地利維也納美景宮美術館。圖/汪漢澄提供

藝術家的專長與義務是什麼?最主要的應該是「表達美」吧。而在美之外,藝術家還能多做些什麼?有些畫家會在作品中放入「寓意」。花卉無疑是美的東西,因此是畫家普遍取材的對象。歐洲文藝復興至巴洛克時期以後的畫家,在花卉的寫實技巧、美的呈現方面,皆已達到了盡善盡美以至於匪夷所思的境界,進而用花卉畫來表達諸如豐饒、高貴、富庶等的寓意,甚且會在盛開的繁花之中,夾帶幾朵凋萎的殘花,來傳遞生命短暫,豐饒高貴富庶皆屬鏡花水月的「虛空」(vanitas)哲思。那麼,畫家還有可能超脫這些,更進一步嗎?

我們來看看這幅奧地利花卉畫家約翰·納普(Johann Knapp,1778-1833)的〈向雅坎致敬〉(Homage to Jacquin)。它是奧地利維也納美景宮美術館的收藏,目前正在臺北市國立歷史博物館的「維也納美景宮百年花繪名作展」中展出。

畫家將它們畫得如此纖毫畢現,難道純憑想像嗎?

站在這幅比人還高的大型油畫面前,第一個感覺是「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因爲畫面實在太過於豐盛。花束層層疊疊,果實、枝葉、菌類彼此交錯,視線落入其中,像迷失在一個五彩斑爛的迷宮。仔細看看,這絢麗的繁花叢中的許多花朵,並不會在同樣的季節綻放,換句話說,這個「全包式」的花叢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其中有許多植物在歐洲本土沒有,只能來自南美等熱帶地區,當時一般居家環境不太可能看到。那麼,畫家能將它們畫得如此纖毫畢現、維妙維肖,難道純憑想像嗎?並非如此。

十八到十九世紀的歐洲歷經大航海時代,見識了世界之大,科學思想在不斷地發展前進。來自荷蘭的尼古勞斯·約瑟夫·馮·雅坎(Nikolaus Joseph von Jacquin,1727-1817)是當時重要的植物學家之一,他長期在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服務,受命前往中美洲與加勒比海地區進行自然史調查,採集帶回大量的珍稀熱帶植物,其中有許多是首次被科學命名與描繪。他回到歐洲後,成爲奧地利重要的科學人物,擔任維也納大學植物學與化學教授、維也納植物園的園長,並將這個植物園經營爲植物學研究的重地。

納普跟雅坎所創建並管理的植物園來往密切,經常在其中取材,並獲授權使用園內收藏,繪製大量的科學插圖。因此對這位首席花卉畫家來說,描繪那許多植物花卉的意義,不僅在追求藝術的美或形貌的傳神而已,納普不但是當時最優秀的花卉畫家,還是最重要的植物記錄者。〈向雅坎致敬〉就是在雅坎死後,由維也納大學委託納普繪製的。畫中被上方的繁花叢,以及下方散落一地的果物與種子的茂盛生機所圍繞着的,是一塊靜默的紀念碑。碑的正面是死者的頭像,碑的側面蝕刻着一句拉丁文「VOCAT NATURA ARTEM UTRAQUE TE IMMORTALEM」,意思是「自然呼喚藝術,兩者予您不朽」,無聲地頌讚着雅坎。

雅坎是瑞典生物學家卡爾・林奈(Carl Linnaeus,1707-1778)在奧地利的重量級宣揚者。林奈創立了近代生物分類學,被尊稱爲「分類學之父」。他將自然界分爲植物界、動物界與礦物界,建立了「界--綱--目--屬--種」的階層式分類觀念。他最偉大的貢獻,是創造了生物的「雙名」命名法,這個制度至今仍是全球生物命名的基礎。我們可以說,林奈讓自然界的芸芸衆生終於有了合理的名字,使一片混亂歸於秩序井然。

畫家不只能讓花被人看見,還能決定以什麼方式被看見

林奈將植物分爲二十四綱,分類的依據是植物的生殖器官,也就是花卉的雄蕊和雌蕊的類型、大小、數量以及相互排列等特徵。〈向雅坎致敬〉畫中那許多不同種類,看似雜亂無章的花兒們,其實正完整包括了林奈的全部二十四綱植物花卉型態。

畫裡除了花卉以及果物和種子之外,還有形形色色的海陸空動物散佈其中。有猴子、鸚鵡、一缸魚、好幾只蜂鳥,貝類、龍蝦、蜘蛛,以及各種昆蟲等等。牠們除了在植物之外爲畫面帶來更奔放的生機,同樣也彰顯著林奈的動物學分類。偉大的林奈也出現在畫面裡,他的名字在畫面右上角的壁龕,與雅坎上下相望,共同眷顧眼前他們深愛着的自然萬物。

畫家納普在畫〈向雅坎致敬〉的時候,心裡在想些什麼,有着什麼樣的感動呢?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確切知道,但完全可以想像。我想,納普在衆多終日與「美」爲伍的藝術家當中,是少數有機會窺見自然與科學的大美的一位。他發現畫家不只能讓花被人看見,進一步還能決定花應該以什麼方式被人看見。他已經不再滿足於創造一幅漂亮的「花的畫」,而更想用奪目的絢麗創造一幅「花是什麼」的畫。大自然的美固然無須說明,然而與知識同行,與理解相伴的大自然之美,則完全是另一個層次的美。

納普畫出這幅〈向雅坎致敬〉的1821至1822年,曹雪芹的小說鉅著《紅樓夢》在中國已經流行了數十年。書中第二十七回有一段膾炙人口的「黛玉葬花」:林黛玉邊埋些殘花落瓣,邊哭着吟〈葬花詞〉,詞的最後幾句是「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自己流了不少眼淚不說,搞得在旁邊偷聽的賈寶玉也哀痛欲絕。

說句煞風景的話,把花落當成生命的消逝因而哀傷是個天大的誤會,因爲花不是植物的本體,只是植物的生殖器官,沒有生命可言,花落得再多,植物本身還是活得好好的。要是當時的中國有植物學或博物學,或黛玉與寶玉這對癡兒女有機會見到〈向雅坎致敬〉,聽科學家說兩句的話,想必可以省下不少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