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趣聞】黃世澤/攝影記者有立體的嗎?

攝影記者有立體的嗎?圖/Croter

兒子剛升上國一,班級羣組裡傳來「家長職業分享」的同意書。我想着:兒子在新環境裡還沒什麼朋友,如果爸爸主動一些,到班上分享工作,或許能讓他跟同學有些話題。於是我簽了名,職業欄填上「平面攝影記者」,但內心還是隱約覺得──應該沒人想認識這職業吧。

一個月後,老師突然傳來訊息:「恭喜○○爸爸,被同學票選爲最想認識的職業!」

我愣住。真的中選了?晚上我問兒子:「有多少人投我?」孩子低頭吃飯:「我有投你喔。」「爲什麼?」我有點感動。「如果連我都不投給爸爸,爸爸就太可憐了……」這是支持,還是同情票?

更妙的是,老師很用心地先請全班把想問的問題寫在便利貼上,當我打開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薪水多少?」「月薪多少?」「年薪多少?」「工作時間?」「工作內容?」「下雨也要上班嗎?」「工作會很累嗎?」「有立體攝影記者嗎?」

我盯着最後一題看了十秒,忍不住笑出來。接着開始擔心──我很理所當然地填上「平面攝影記者」,卻忽略了現在年輕世代,哪還理解什麼是平面媒體、電子媒體與網路媒體?難道我要從媒體發展史開始介紹嗎?我究竟該怎麼分享?

我把這些問題發到社羣上求救。有人笑說:「現在的孩子直接問薪水真實際!」也有人附和:「他們馬上問到工作重點──薪水!」卻沒想到有人跟着發問:「我也想知道有沒有立體攝影記者!」

我匆忙修改了一份三十頁的簡報。對國中生來說,除了攝影記者的工作內容,還有哪些跟攝影重要的事應該趁機提醒的?我安排了從職業比較表、媒體識讀、AI假照片辨識,甚至到網路世界可能遇到的攝影陷阱安全提醒。太太看了簡報突然笑出聲:「你究竟是去跟國中生分享職業,還是去大學上課啊?」

分享那天,我帶着相機與設備走進教室。三十幾雙眼睛盯着我,兒子就坐在第一排,表情十分微妙,一種好像很驕傲,又帶着「拜託爸爸不要丟臉」的眼神。

開場還不錯,我略帶心機地展示了一些攝影裝備,果然成功吸引目光。但當我開始解釋職業差異、講解拍攝時的思考重點,教室裡出奇地安靜。後頸漸漸冒出冷汗,他們迷濛的眼神透漏出這是「聽不懂、沒興趣,但要有禮貌」的沉默,我腦中彷彿有一羣小人在瘋狂敲打。

我接着展示同一場遊行從不同角度拍攝與編輯的差異,想說明「就算是新聞照片也可能說謊」,臺下雖然偶爾有人點頭,但茫然的眼神沒變,此時腦中的小人已經萬馬奔騰了。

直到我開始播放國外採訪任務的照片時,氣氛纔開始轉變,非洲災區、歐洲難民營……不同國家拍下的畫面,終於讓這羣國一生的眼睛亮了起來。

一個學生舉手:「請問到各國採訪都是公司付錢嗎?是不是很常不在臺灣?」或許這纔是他們真正好奇的,「這份工作是不是可以免費環遊世界?」我告訴他們:「是的,採訪任務公司會付錢。能到各地採訪拍攝,是這份工作最有趣的部分。雖然到處旅行聽起來很棒,但你們看到的只是最後呈現的精采瞬間。記者工作最辛苦的往往是讀者看不到的部分──例如在災區跑一整天、住簡陋旅館、趕稿到半夜等等。」

「那下雨天要上班嗎?」有人問。「當然要。颱風天也要。」

可能是第一位同學的發問開啓了開關,同學們開始發言討論,而話題果然也進到大家最關切的薪水。我說:「大學畢業的新鮮人進媒體業,起薪大約只有三萬出頭,跟其他行業比起來可能有些落差。」

或許驚訝於薪水不高而工作又辛苦,他們困惑地問我:「那爲什麼要做?」

我心想機會來了,是時候鼓勵同學了:「進這行通常不是爲了賺大錢,而是希望能記錄與參與歷史。擔任記者最棒的就是可以遇到許多不同的人,親身體驗這個世界喔。」但爲了避免同學們覺得當記者「錢」景一片黯淡,我又補了一句:「當然隨着年資累積,薪水也會陸續調高的。」

回家後我依然有點沮喪。直到晚餐時,兒子告訴我同學的回饋:「今天的分享很有趣!」「原來攝影記者這麼辛苦!」「出國採訪好酷!」我纔開始釋懷。

他說:「有同學覺得你一定賺很多,因爲你已經工作超過二十幾年,薪水隨着年資累積,絕對很高。」沒想到我畫蛇添足的補充竟造成天大誤會,對國一生來說,果然「收入」纔是具體的,我談那些「記錄歷史的使命」太遙遠了。

事後回想,這些看似天真的問題,都在提醒我:我們與下一代活在完全不同的資訊世界裡。對他們來說,新聞可能只是手機上滑過去的內容之一,「記者」更可能跟「網紅」差不多。而我還在用二十年前入行時的語言,試圖解釋一個他們從未真正接觸過的職業。

「對了、對了!」兒子突然打斷我的思考。「同學說,其實他們還是不知道什麼是平面攝影記者!」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