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辯證】賴佩芸/種雀斑
種雀斑。圖/陳完玲
小時候家裡所有牆壁上的開關四周,都會貼上保鮮膜。
媽媽的潔癖與我的雀斑
媽媽說,那裡是牆壁最容易髒掉的地方,於是我們要開關燈時,手指必須很精確地瞄準按鈕,不偏不倚地正中紅心,絕不能碰到旁邊的牆壁,否則就會捱罵。在那間房子住了十幾年,我幾乎沒有觸摸過牆面。
後來,那間房子賣掉了,新屋主感謝媽媽將牆壁重漆,媽媽得意地說沒有,那牆壁自當初蓋好房子以來,未曾重新粉刷。
媽媽的潔癖沒有停在房子上,而是蔓延到我的外表來,尤其是我臉上的雀斑。從小,媽媽常端詳着我的臉,彷彿是品管人員在監控着商品細節,而那些肆無忌憚的雀斑,像是白牆上的污點,總讓媽媽坐立難安。
「要記得帶陽傘!」「有沒有擦防曬?」媽媽認爲陽光中的紫外線是罪嫌,它伸出髒髒的手在我臉上亂抹,她恨不得在我臉上貼滿保鮮膜。
十三歲那年,媽媽終於受不了了,帶我去雷射除斑。剛雷射完的時候,每個斑都結成小小的痂,原本只是平面的雀斑,現在變立體了。摸着一顆顆凸起的斑點,彷彿可以感受到它們的吶喊。
痂皮脫落後,一個月內要嚴格防曬,否則會返黑。帽子、陽傘天天出動,媽媽也檢查得更勤了,祈求那萬惡的黑不要再回來。但不知道是我的體質關係,還是防曬做得不夠徹底,頑強的雀斑還是持續冒出來,比以前更爲狂妄,像是在地圖上標記着自己的座標,宣告着佔領的版圖。
凌亂的盆栽帶來生活新解
長大後總會特別注意那些標榜着去斑功效的美白商品。廣告上的女模們擁有潔白無瑕的臉,毫無暗沉之處,彷彿仍保有出廠品質,未曾重新粉刷。我抱持着實驗精神,在臉上來回塗抹各種去斑乳液,像是在找尋某款橡皮擦,能夠擦掉我臉上寫錯字的鉛筆痕跡。每次回臺中探望媽媽都是隨堂考,而每次的成績總是不及格。
搬離臺北住了十幾年的房子,搬進一間五十年的老公寓。前屋主在陽臺種了一排曇花,沒開花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叢雜亂的枝葉。我對先生說,搬進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整排的曇花除掉,改種些其他好看的盆栽。
但搬完家後忙着整理一箱箱的物品,就先把盆栽的事擱着了。知道遲早要除掉,所以也沒澆水,想着就讓它自生自滅吧。
經過了不知幾個晴天、雨天、颱風天,雜亂的枝葉持續生長,乾裂的土壤居然還冒出了新芽。一天早晨起來,先生指着陽臺驚呼一聲:「開花了!」我湊到陽臺一望,看到兩朵白色的花苞,閉合下垂着。雖已是即將凋謝的狀態,但代表它曾在夜晚裡綻放。
媽媽北上來參觀新家,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怎麼又冒出這麼多雀斑?」我得意地說對啊,很漂亮吧,我新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