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名人堂】海德薇／神桌前的女人

裕凰站在工作臺前，手套沾着木屑的細粉，眼神和雙手都非常地穩，她做的不是一般傢俱，而是一張日常生活不會隨意使用輕慢的桌子，也就是神桌。尋訪「全臺唯一女性神桌木藝師」那次，我在桃園大溪的蜿蜒小路上騎着機車，向宅配小哥問路，才找到隱密巷弄中的木工廠，有幸和帥氣的裕凰認識。

我無法想像女性要在木藝這一行闖出一片天會有多辛苦。畢竟女生的弱勢很明顯，除了體能上和男性的差異，還有就是天生的空間概念比較差，機器怎麼操作、尺寸怎麼抓、組裝時哪裡要留縫，都需要空間邏輯的天分。尤其早期沒有木工教科書，一切仰賴經驗豐富的師傅手把手地教，裕凰爸爸就是她的啓蒙師父，要求嚴格，學成出師以前她每天被罵，爸爸還會拿指節敲她的頭，她只能躲起來偷偷哭。

不過，女生做神桌也是有優勢的。裕凰回憶，備料時要扛料、搬木料，真的重啊，但工坊裡的叔叔總會給唯一的女生優待，幫她扛扛重物，或讓她優先使用機器。漸漸累積實力後，裕凰又發現她身爲女性的細心對工作頗有幫助，好比說在臺灣的傳統家庭裡，準備祭祀、整理供品多半是女性，神桌做得再氣派，如果抽屜放不下金紙、香、疏文，或是一不小心就撞上堅硬筆直的桌角，那桌子就不算真正爲家服務。於是她將抽屜加深，刻意把轉角弧度做得更圓，免得小孩碰傷，神桌果然變得更實用。類似這些細節，往往只有每天收拾家裡、陪伴小孩的女性纔會特別注意到。

也因此，裕凰的設計慢慢長出自己的樣子，更輕量、桌腳更細、線條更秀氣。現代人的居住空間不像以前那麼大，早期神桌桌腳「很大隻」，放在新式住宅裡反而顯得突兀，像一個硬塞進去的骨董。她想做的作品更貼近現代生活，造型也更時尚，光是這個想法，她和爸爸就拉扯很久，她把桌腳收細、把整體比例做得更俐落，爸爸卻堅持：「不勇啦，站不穩。」在多次來回溝通後，爸爸才慢慢試着聆聽新觀念。

時至今日，裕凰靠應接不暇的訂單證明了自己，成爲爸爸心中最驕傲的徒弟。

（本次田調完成的橋樑書《來自天堂的訂單》，於十二月出版，歡迎有興趣的讀者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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