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支持嗎? 「擦邊」助農賣水果 90後村幹部被舉報了
90後村幹部「擦邊」助農,結果被觀衆舉報,帳號被平臺限流30天。(鳳凰網)
據《鳳凰網》報導,90後村幹部楊小果最近有些苦惱。他在抖音上的農產品帶貨帳號又被舉報了,原因是「發佈不良信息」,俗稱「擦邊」。楊小果是一名村黨支部副書記,在雲南屏邊苗族自治縣一個距離鎮政府23公里的村莊任職。和多數村幹部一樣,他要走訪村民、宣傳防火防汛、處理報表和上級派下來的各項任務。可在短影音裡,他一改內向、嚴肅的面孔,變成了赤裸着倒金字塔的上身、露出八塊腹肌、用農產品當道具、做着性感動作的男子。
這是他三個月內第3次被舉報,平臺給的處罰一次比一次嚴厲,這次處罰是3天內發不了新影音,且帳號限流30天。
即便被判定違規,楊小果還是想發。他的手機上還有幾條待發的擦邊草稿。爲了防止帳號「擦」出問題,他又陸續用不同手機號註冊了2個小號發佈,「可以互相引流」。
坦白說,楊小果希望擦邊帶來的「潑天流量」砸中的不是自己,而是村裡的農產品。他告訴《鳳凰網》,擦邊影音讓村裡「80噸沃柑基本賣完了」,而不「擦」就沒流量,就意味着農民「白辛苦了」。
和楊小果一樣,有流量焦慮的村幹部並不少。能夠追溯到的最早「擦邊」的幹部,是浙江紹興新昌縣的團支部書記林小白。2025年10月底,他發佈了中山裝和緊身健身衣變裝影音,突然爆火,獲得了34.8萬點贊。4天后,他開始穿得更少,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手臂,對着鏡頭遞出一枚柿子:「寶兒,吃柿子嗎?」這條影音播放量達2000萬次,讓他成爲了全網熟知的「柿子書記」,後續擦邊影音全平臺播放量超過1億次。據媒體報導,林小白爆火以後,半小時能賣完300斤藍莓。
據不完全統計,全網發佈過「擦邊」相關內容的村幹部及助農帳號至少有70個。《鳳凰網》接觸了其中2位村幹部和1位助農博主,他們講述了流量驅動的時代下,「擦邊」助農現象出現的心路歷程。
一、這叫「暴力起號」
「擦邊之後,起號真的太快了。」楊小果感嘆。
從2025年11月開始,他陸續發佈了50多條「擦邊」短影音,帳號火速漲粉,幾乎從零漲到13萬,最多的一條影音點贊5.3萬。
楊小果的第一條影音是在一片果林裡。那段時間,村裡的沃柑種植大戶找來,想請他牽線,讓過去村裡賣百香果的直播團隊幫忙銷售沃柑。但百香果宣傳效果並不好,銷售量很少,種植戶遣散了直播團隊。
無人可用的情況下,楊小果只能決定自己試試。當天下班後,他吃過晚飯就從單位出發,步行幾百米去村裡的沃柑地。
天快黑了,四下無人,沒有多餘的設備,他把手機卡在樹杈上,調整了幾次角度,然後脫下上衣,背過身,手裡攥着一顆沃柑,露出健美后背,果汁沿着手臂肌肉流下來。
他過去在外打工時健過身,想試試看這樣拍攝的短影音有沒有起色。楊小果對流量沒概念。「播放量到底多大才算大,多小纔算小?」在這之前,他不怎麼關注文旅博主,刷到的要麼是一些領導講話影音,要麼是隻有幾人觀看的水果銷售直播間。
沒成想,這條「尺度有點大」的短影音很快就「爆了」,獲贊上千,甚至有網友在彈幕裡喊他,「腦公(老公)」。
楊小果刻意沒在那條影音裡露出正臉,並在此後發佈的幾十條影音都是如此——他害怕別人認出自己。但流量要接住,帳號就這樣半遮掩地運營下去。
擦邊影音唯一的拍攝夥伴,是楊小果認識多年的朋友。幾乎每個週末,他們一早就驅車一個多小時,到地裡拍攝素材,一拍就是一天,有時候拍甘蔗,有時候是其他農產品。影音裡,那些撩人的姿勢也是這位朋友手把手教他的。素材剪成多條短影音,在工作日中午或下午發佈,「這兩個時間流量好」。
擦邊影音發了兩三個星期,帳號粉絲數就突破一萬。雖然自覺已經掌握了一些流量規律,但楊小果的心情很複雜,「高興,害怕,也擔心」。而且,「擔心佔比更大。」
「想被看見,又儘量不想被熟人看見。」多數時候,這位村幹部不太願意跟影音裡那個赤裸上身、擺出性感姿勢的自己畫上等號,到今天他談到「擦邊」,都會感到有些尷尬,戰術性「嘿嘿」地乾笑幾聲。
儘管他不想讓熟人看見這些影音,但還是有朋友發見了,並且提醒他,「注意尺度,搞不好的話,別把自己搭進去」。楊小果說,「提醒得確實有道理,這東西不太好把握」。
既然熟人能刷到,他推測領導遲早會看到,而且大概率會叫停,「畢竟(擦邊)是個不太好的事」。但「與其被發現,不如主動坦白」,發佈擦邊影音後的半個月,他內心忐忑地撥通了領導的電話請示:「我做了一個抖音號,流量挺大的,但內容可能有損幹部形象……」
結果對方的回覆出乎意料。電話那頭,領導說:「我看到了,沒事,你先做着看。」
「已經是最大的支持了。」慶幸之餘,楊小果並沒放下心來, 他擔心網友太關注自己黨員幹部的身份,擔心自己「拍這種東西」造成負面影響。有一天他刷評論時,看見網友留言:「書記你不能光自己玩嗨了,你要把產品(鏈接)給掛上去」。
爲了確保「安全」,出鏡時,楊小果要麼戴上口罩或帽子,要麼就側臉或低頭——總之幾乎不露正臉。在影音中,他幾乎不提自己具體所在的村莊,唯一一次帶座標,用的是當地5A景區大圍山。但他又希望人們多在評論區留言,用朋友的話說,「有討論纔有流量」。
楊小果感覺,同爲村幹部的同事肯定刷到過自己的影音,但他沒跟任何人主動提起過這個帳號。「萬一出問題,我一個人出問題好了。做成了,皆大歡喜。」
爲了不被舉報,楊小果開始調整策略,在影音描述里加上「正常健身展示,無不良引導」的字樣。他多次詢問那個建議他「擦邊」的朋友,「可不可以不拍這種類型」,但對方態度很堅定,認爲擦邊影音可以作爲「過渡」,先吸引流量,「這叫暴力起號」。
二、爲了農民豁出去
楊小果是三年前回到家鄉的。在那之前,他當過兵,在外鄉打過工,回鄉之後,通過選舉成爲村幹部。
2021年6月1日正式實施的《鄉村振興促進法》中明確,村級組織需「帶動經濟發展、推動農產品產銷」,後續在每年中央一號文件及地方配套政策持續強化。
楊小果所在的雲南省2025年初發布的地方條例中,明確村黨組織、村幹部是本村產業發展的第一責任人,需牽頭髮展特色農業。也是在這一年,楊小果接到任務,成爲村裡百香果產業的負責人之一。當年7月,他開始想辦法幫農戶把百香果賣出去。
在當地,農戶種植掙錢的作物分兩類,一種是中藥材,無法通過內容電商售賣,另一種就是百香果之類的水果。最近幾年,每年2月到7月,全村幾十戶農戶都會集體耕種,由村委會合作社對接,公司提供種苗並負責回收。
楊小果是村裡人,自家也種百香果,知道這是個辛苦的營生——一家起碼出兩個勞動力,農民晚上8點還要在地裡打藥。但即便如此,因爲變現快,種百香果的農民多起來,價格被當地收果的老闆壓下來。楊小果算了一筆帳,一整年下來,每戶靠種百香果最多賺兩萬塊錢,有的達不到一萬。所以他希望通過宣傳,聯繫到外面的買家,把價格提高一點。「別讓大家一年到頭,白忙一場。」他說。
到了百香果採收季,楊小果嘗試過拍正常內容的短影音——介紹村子風景,講述百香果收購的故事。可是,藉助平臺流量的願望並沒有實現。影音數據很糟糕,最好的時候播放量也纔剛剛破百,「連我們村都沒出去」。
零星幾個當地老闆看到影音,來問他收果子,價格給的比之前還低。楊小果覺得這些影音非但沒一點用,還拖了後腿,索性把影音全刪除了。
最終,那批百香果以一塊多每公斤的價格售出,比正常市價的香蕉還要低一倍。
他很失落,「沒效果,自己也累了」。
楊小果開始反思宣傳爲什麼失敗。他說,那時自己顧慮重重,怕「網紅幹部」的標籤會引來爭議,於是拍正常影音也戴帽子和口罩,全身捂得嚴嚴實實,後來他得出結論,失敗是因爲「沒擦邊,穿得多」。
《鳳凰網》此次接觸到的村幹部都有相似的表達:對於擦邊,自己覺得「不太好」,心裡有顧慮。可看見農民過得艱難,也能豁出去。
在山西東部,一個月前剛上任黨委書記兼村委會主任的張勇,面對的是一個負債上千萬、產業凋敝的村子。村子有一千多人,但幾乎沒有年輕人,都去了外鄉發展,冬天尤爲蕭條。村裡主要產業是一家醋廠和一個草莓大棚,醋廠已經停產多年、連貸款利息都還不了。
張勇今年33歲,是村裡歷年來選出的最年輕一把手,過去他和村裡大部分年輕人的想法相似,考入城市,「覺得外面好,車水馬龍的」,但如今面對「人都沒有的」家鄉,他希望通過努力,「起碼讓它熱熱鬧鬧起來」。
儘管目前,張勇還沒有收到關於電商助農的硬性工作要求,「可以這樣做,也可以不做」,但他已經把做短影音、搞電商視爲接下來不可或缺的工作內容。
其實2023年,他就作爲到村工作的大學生,參與過縣裡組織的直播帶貨。那年中央一號文件剛過去一年,直播帶貨成爲「三農工作重點」的標誌性節點。縣裡組織了一個30人左右直播團隊,配備了直播間和設備,但所有人都沒有經驗,直播間往往只有幾十個觀衆,有時一半用戶還是熟人。
「對增收的效果甚微,流量起不來。」張勇回憶。後來,因爲領導調任,那場不足一年的電商實踐很快以擱置告終,那套直播設備閒置至今。
張勇注意到,近三年,越來越多助農帳號涌現,在衆多競爭者「流量內卷」的狀況下,匆匆闖入的村幹部,難以獲得更多關注。
據媒體報導,2025年抖音助農粉絲過萬的帳號已達9.5萬,泛農業內容創作者更是高達546萬以上。其中,僅過去一年,30歲以下年輕助農創作者同比上漲45%。與此同時,大量同質化的助農帳號出現。一個從事農人帳號孵化四年的從業者,在帳號中教村幹部怎樣拍影音獲得更高關注度:第一步自我介紹,第二步解說自己村的產業優勢,第三步說「希望大家支持我」。這條影音獲贊近5千,有人留言,「昨天拍了一條,數據跑3.4萬」。
2025年夏天,大陸農業農村部開始公益項目扶持助農帳號,但也要先通過內容、粉絲數量來遴選,言下之意,扶持資源只會傾斜於那些已經有流量的幹部們。
張勇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要起號很難,但他親眼看着一個暱稱爲@97村長小芳 的村幹部把流量做了起來,帶動了村裡的收入,他更加迫不及待想入場了:「有了流量,才能撬動一些資源。」
三、效果立竿見影
按照往年的行情,果農們往往寄希望於年後舉辦的「花山節」上去賣沃柑。但2026年年初,村裡的沃柑種植大戶告訴楊小果,截至目前,八十多噸沃柑,已經基本上賣完了。
對於一個曾經播放量不過百的鄉村帳號而言,三個月,楊小果這個村幹部的助農帳號靠「擦邊」迅速積累13萬粉絲,這意味着,已經有這麼多人通過不足一分鐘的擦邊影音,瞭解了這個幾乎無人問津的邊境村莊,還有生長在這裡的沃柑、甘蔗。
在距離楊小果所在村莊西北部900公里外的雲南芒市,博主大坤入場助農更早,流量給當地帶來了更直接的收益。2025年3月,他開始露臉拍攝當地文旅、助農影音,因爲個子高、外形條件優越,一年時間,帳號已經收穫19萬粉絲。10月,同是助農賽道的網紅團支書林小白「擦」出圈後,大坤也在不久後拍攝了同類影音,宣傳甘蔗,獲贊上萬。
到了11月,大風把村裡成片的甘蔗林颳倒。大坤通過拍攝擦邊影音、做直播,幫農戶搶賣出了五十多萬元的甘蔗。他說,如果不這樣做,以甘蔗地爲生計的農戶可能面臨巨大損失,「多搶賣一些,就少損失一些」。
在這之後,大坤還被央視報導爲「甘蔗代言人」。11月,他直播間的單月銷售額突破百萬元,其中一場助農直播,單場賣出上萬單冰糖橙和甘蔗,銷售額超過二十萬元。他的影音還吸引來大型供應鏈公司主動詢價、上門收購,那些原本可能爛在地裡的甘蔗,在影音之後成了搶手貨。
有村支書直接聯繫大坤,說想學習怎麼直播、怎麼拍攝。在他的帳號私信裡,也有村幹部問,「石斛價格跌到15元一斤,能不能通過電商推廣」,「村裡種了大片橙子,能不能幫忙拍拍」。通過大坤的鏡頭,芒市周邊,乃至更偏遠的山區,那些曾經「背出來賣都很難」的農產品,開始被看見。
在林小白成爲「柿子書記」出圈之前,大坤和他就相識,兩人同是文旅、助農賽道,時常交流,「影音怎麼拍?路線怎麼走?」因爲那些露出身體線條的「擦邊」影音,林小白的影音流量單條播放量破2000萬。有網友在大坤的評論區帶節奏,希望他也拍「放開」,拍同類型內容。
大坤心裡很矛盾,過去,他傾向於正面記錄鄉村日常的內容,比如村裡人抓魚、做飯,「之前的影音流量並不差,也有百萬級別的播放」。粉絲羣裡有人建議,既然網友愛看,可以抓住這波流量,「之後再回歸自己的內容」。
最終,大坤還是妥協了,「順應網友的喜好,就拍一期」。他知道,這類影音,「流量會很爆」。於是,他穿一條黑色緊身背心出鏡——那是他能接受的最大尺度。
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這條「擦邊」影音出圈,被大量自媒體轉發二創。後續他穿白襯衣襬出領口解開幾顆釦子的影音,數據也高達2.9萬和1.3萬點贊,與其他正常影音數據相比,高出近3倍。
同樣的增長速度也出現在了楊小果的帳號中。一位從2023年7月開始更新影音的安徽村幹部,目前粉絲數爲13萬。而僅用3個月,楊小果的粉絲總數就已經與他持平。
「擦邊」,就這樣成了助農帳號立竿見影的起號方式。
四、欲擦又止
在擦邊影音更新一段時間後,領導提醒楊小果,「最好還是正常宣傳」。但他還是決定繼續「擦」下去,「網上賣甘蔗、拍家鄉的人那麼多,走不出自己的路子」,他覺得起碼在當地,自己是這個賽道的唯一,這就能保證流量。
張勇本來不打算擦邊的,但他轉念一想,如果來年村集體經濟仍然沒有盤活,債主們找來,沒有別的解決辦法,「看看尺度,如果有流量的話,也可以接受(擦邊)」。
2025年年底開始,擦邊助農的風潮席捲互聯網。評論區,網友們甚至催促還沒有「擦邊」的90後安徽村支書姚其飛拍同款影音。兩年前,姚其飛就開始做助農宣傳,是較早實踐的那一批村幹部,他的影音風格相對深度,以聚焦農村爲主。兩年積累,粉絲量13.7萬,每天上午8點50,他都開直播幫村裡人賣菜。
在評論區,有網友留言:「大家把握尺度,如果全網都脫脫脫,營造一種網路狂歡,可市場轉化率不高,那就違背初衷了。」
輿論場上開始出現批評擦邊助農的聲音。黔東南州黃平縣委組織部工作人員潘江平曾發文表達,基層幹部的角色定位不應被短影音平臺的算法裹挾。
「雖然這樣的影音容易爆……但這個流量不純粹,它不能讓人們看到真正的農村是什麼樣子,農產品如何生長……其實我想拍的,更多是勞動人民。」張勇說。如今,他那條被各大自媒體反覆傳播的擦邊短影音已經在主頁消失了。
楊小果確實不想再擦下去了。三個月過去了,儘管自己已經幫助了五、六個農戶銷售出農產品,但他還是覺得轉化不高。他覺得問題在於「農產品不好銷售,很多人只看影音,不買」,熱鬧最終停留在屏幕上的肌肉畫面,更多的訂單沒能像想象中一樣大量同步涌來。讓他感覺困擾的是,後臺留言的人太多,「說的不是農產品的事」,於是他關閉了後臺私信。
他原本打算在2026年春節前開直播賣水果,但就在最忙的時候,他的號因爲「擦邊」又被封了。
他還沒有想好怎麼轉型,但已經決定「擦邊」計劃要進行到小號「積累十萬粉絲」。到那時,「什麼季節有什麼,我就去宣傳什麼,然後把這些農產品銷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