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觀點/能源、AI 與封鎖陰影下的戰略現實:臺灣需要更冷靜的主權 AI 想像
圖爲AI示意圖。 (路透)
近年來,臺灣政府高舉「主權 AI」的大旗,宣示要大規模引進 GPU、打造國家級算力中心,並將 NVIDIA 視爲全球 AI 浪潮中的關鍵盟友。從產業趨勢來看,這樣的判斷並不令人意外。GPU 無疑仍是當前 AI 訓練與推論市場的一線王者,NVIDIA 也確實站在這一波浪潮的中心。
但問題從來不在於 GPU 強不強,而在於:臺灣是否具備長期承載 GPU 路線的能源、資源與地緣政治條件?
GPU 的成本不只體現在晶片價格上,更體現在長期營運。高功耗、高散熱需求,使得大型 GPU 超算中心必須仰賴穩定、低成本、長時間不中斷的電力供應,並且高度依賴水冷系統。換言之,GPU 路線天然與「高電力密度、高用水量、基礎建設集中化」綁在一起。
而這恰恰是臺灣最脆弱的地方。
臺灣先天缺水、缺電,能源高度依賴進口;政府政策又明確走向廢核、以綠電爲主。綠能本身並非問題,但其間歇性與不穩定性,與 GPU 超算中心的需求結構存在根本張力。這也是爲什麼,即便是臺積電這樣的世界級企業,在臺灣本地的水電配置早已逼近極限,出海設廠成爲不得不的選擇——其中固然有政治與地緣因素,但能源與基礎設施纔是更長期、也更誠實的理由。
在這樣的背景下,政府若仍把主權 AI 的未來,單一押注在 GPU 架構上,本身就是一種高風險策略。
更值得警惕的是,AI 技術本身正在發生結構性轉換。
從技術演進來看,AI 計算的主流路徑,其實已經呈現出清楚的脈絡:
CPU → GPU → 類 NPU 架構(TPU、LPU)。
這不是政治口號,而是工程現實。
如果用消費科技來比喻,CPU 像是錄影帶時代,GPU 像是 DVD,而今天逐漸成形的 NPU、TPU、LPU,則更像是 MP3 與隨身碟。它們的共同特徵不是「更大」,而是「更專用、更高效率、更低功耗、更靠近資料本身」。
當年 MP3 剛出現時,市場上充滿各種變形:Apple 有 iPod,把 MP3 與隨身聽整合;華碩把它與錄音筆結合;記憶體廠商做成 USB dongle。形式各異,但本質相同——都是同一個技術世代的跨越。
今天的 NPU 也是如此。
往雲端與訓練最佳化,NPU 會長得越來越像 TPU;
往大語言模型與高記憶體頻寬整合,強化 SRAM、提升 token 數目效率,則會趨近 LPU;
但本質上,它們都屬於同一個「後 GPU 時代」的架構轉向。
在這樣的時間點,如果政府仍重押 DVD,卻忽視 MP3 世代已經到來,這不只是技術選擇問題,而是戰略視野的問題。
更現實的是,臺灣面對的風險,不只來自產業競爭,而是地緣政治。
近期中共軍演的核心訊號,已經越來越清楚:以封鎖爲主,而非立即全面戰爭。
俄烏戰爭已經持續超過三年。俄羅斯出兵的理由,表面上是語言與文化,但結果證明,文化接近不等於政治認同。戰爭反而強化了烏克蘭的國家意識,也讓歐洲更清楚看見一個現實:對某些政權而言,戰爭本身已成爲治理工具。
但中共不是俄羅斯。
中共已經將近半個世紀沒有打過全面戰爭。從內戰、文革到改革開放,付出的代價極其高昂。正因如此,它比任何人都清楚,全面戰爭的成本有多巨大。
這也是爲什麼,對臺灣而言,「封鎖能力展示」比登陸作戰更具現實性。封鎖不需要犧牲大量兵力,卻能直接測試臺灣的經濟、能源與社會韌性。
而臺灣,是一個能源高度依賴進口的島國。
天然氣安全存量,只能支撐極短時間。一旦海上運輸長期受干擾,能源問題會在幾天內轉化爲經濟問題,再迅速放大成社會問題。但現實是,每次軍演結束,社會很快回到日常節奏,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真正該被反覆追問的問題卻始終存在:
如果壓力不是兩天,而是兩個月?
如果封鎖不是演習,而是常態化灰色地帶?
在那之前,外部支援來得及嗎?臺灣撐得住嗎?
這正是 AI 與能源政策無法切割的原因。
一個高度集中、極度耗能、依賴進口能源與水冷的 GPU 超算體系,在封鎖情境下,反而可能成爲脆弱點。而更分散、更節能、更邊緣化、能在有限資源下持續運作的 AI 架構,才更符合臺灣的現實條件。
這不是否定 GPU,也不是反對 NVIDIA,而是呼籲:國家級戰略,不能只看今天的明星技術,而必須對齊明天的風險結構。
最不想打仗的,或許正是中共;但最不能假設「不會出事」的,應該是臺灣。
冷靜思考,不是悲觀,而是負責。
當世界科技發展的主線已經愈來愈清楚——從 CPU 到 GPU,再走向 NPU 與各種「類 NPU 架構」(包括 TPU、LPU)——臺灣其實正站在一個極其關鍵的歷史節點上。這並不是第一次。回顧半導體產業史,臺灣真正抓住機會的時刻,並非是在產品品牌或終端市場競爭,而是在產業結構尚未定型時,選對了技術路線與分工位置。當年全球仍在 NMOS、PMOS 與各式設計整合模式中摸索,臺灣選擇全面押注 CMOS 製程,並率先建立「專業代工」這種當時並不被看好的商業模式。這個選擇,使臺灣避開了與美日 IDMs 的正面競爭,卻在全球化分工確立後,成爲整個產業不可或缺的樞紐。這不是偶然,而是一種對技術趨勢與經濟結構變化的精準判斷。
今天的 AI 發展,正處於相似的拐點。GPU 在當前世代無疑是王者,但從經濟學角度來看,任何通用型計算架構,在需求爆發後,必然會走向「專用化」與「效率最大化」。這正是過去半個世紀計算產業反覆出現的規律:大型主機讓位給個人電腦,通用 CPU 讓位給 GPU 加速,而當 AI 成爲長期、基礎性的生產力工具後,計算架構自然會進一步演化爲以 NPU 爲核心的專用設計。TPU、LPU 看似分歧,實際上只是同一世代下的不同最佳化路徑——如同 MP3 時代初期的各種裝置形態,看似百花齊放,實則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更低功耗、更高效率、更貼近資料與應用本身。
從經濟史來看,真正決定國家競爭力的,從來不是短期的明星產品,而是能否在技術世代轉換時,提早卡位關鍵節點。19 世紀的英國錯過了電氣化,20 世紀的歐洲錯過了半導體,美國則在網際網路與軟體平臺建立了長期優勢。臺灣之所以能在全球製造業中佔有今日的位置,正是因爲在半導體世代轉換時,沒有隻是「跟上」,而是「提早站好位置」。AI 的這一次轉換,規模與影響力,甚至可能超過半導體本身。如果臺灣的主權 AI 想像,仍然停留在大量引進高耗能 GPU、複製他國集中式算力模式,而忽略 NPU 世代所代表的能源效率、系統分散化與長期可持續性,那麼這不只是技術選擇的問題,而是可能錯失下一個三十年的產業根基。
歷史不會重複,但會押韻。問題不在於我們要不要使用 GPU,而在於,當世界已經開始爲「後 GPU 時代」鋪路時,臺灣是否還能像當年抓住 CMOS 與代工那樣,看懂浪潮真正來的方向,並在國家層級,做出與自身條件相符、而非與他國複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