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明玉/【理想的春節】請讓我孤獨的過年
請讓我孤獨的過年。圖/Emily Liu
差不多十月,我會莫名恐慌,一年即將劇終,整人的年假又要撲面而來。
放長假首先得在半年前開始計劃。
安排國外旅行?不,你放假別人也放假,千萬別挑這個時候人擠人、一肚子氣。規畫返鄉住宿和國旅同時並進?不,這不過是從出國換成回鄉下老家,同樣滿屋子擠滿人,一堆親戚和小孩輪番上場。從除夕到假期結束前一天,不分早晚不分親疏,沒禮貌的直接問薪水問何時結婚生小孩?有點技巧的迂迴着說感情不好是否男人外面有小三,沒少貼標籤女人不該事業心太重忽略了家庭……我就問,過個年要不要放過別人也放過自己的嘴,好不好?
尤其除夕前一週焦慮值簡直滿到家裡誰隨便說句話即將爆炸。
所謂年假,是造口業的高峰
一直吵,吵哪裡哪裡沒打掃,吵何時要去和家族長輩拜年,吵過年不能拿剪刀不能掃地不能罵人不能這個不能那個,吵到每天睡不好,因爲睡的都不是自己的牀,想想還不如將自己放逐到國外花大錢,至少清心幾許。
不如你們隨便各種名目打牌、打線上遊戲、網內互打視訊、往外討打也行,彼此寒暄十分鐘,我即可戴起耳機躲進房間用電腦追劇。但隨時又有小孩罵罵號,親戚還好意思說,「借放一下,很快就回來」,你想出門透口氣,我還想在我家大門貼上謝絕訪客呢。究竟?我欠你什麼?要借你放孩子在我家?
我這沒有正職的人殷殷盼着年假趕緊結束,卻換來上班族白眼,「我還嫌年假太短,你們自由業真是不懂社畜的苦啦──」
你們上班族又懂得我們沒有年終獎金、沒有假日、不眠不休看似自由接案卻可能收不到款項?亦無週休二日、更沒有年假,白做工還要被人酸「你看起來很閒很輕鬆」的苦嗎?
過年放年假,無端是整年度我造口業次數最頻繁的高峰,我只想,年可以放過我嗎?
我不喜歡過年,單純過好每一天,不行嗎?放我孤獨地過日子可以嗎?
平日無暇打理家務的主婦我,忙着寫作、教學和評審,得空仍得備課看稿看學生作業,那些無法理出頭緒的書籍資料從客廳堆到房間,像是森林裡撒下餅乾屑沿路方能找到線索,望着一整年雜亂堆砌的物事又該如何收拾?先拿幾個紙箱裝起來,推到沙發底下,結果沙發底下已堆了去年的紙箱。用真空袋擠壓縮所有厚重衣物,置放櫥櫃上方的儲物空間,至少房間佔位面積看起來空曠不少,結果櫥櫃早就層層疊疊塞滿真空袋……
等待重返日常的倒數計時
就說不要輕易解壓縮過年這個儀式,藏在雲端不是很好,一解開,人人皆有各自說不完的煩惱。
大掃除可以睜眼矇混過關,客廳像個樣能招待走春親戚即可,J自退休後已自行作主減省公婆整年落落長的祭拜,但年節祭拜儀式不可省。省不得除夕從早晨拜天公、拜神明、下午拜地基主、傍晚拜祖先,還有張羅整桌年夜飯,半數網路訂好宅配年菜,半數由他掌廚。
我家看似苦命的男人,實際熱愛烹飪,讓他做最拿手的事,各自安好,省得還沒過年彼此耳根不清淨。
感覺我落得輕鬆,不能得了便宜不做事,稍微也要打理收納我那見不得人的紊亂,大桌得清除堆放的雜物祭拜使用,主臥書桌過個年至少挪出整齊光亮的模樣,兩個衛浴一個月前雖已大致清潔,仍得慢慢拿着小牙刷清除瓷磚縫隙陳年黴垢。
打掃家居是這樣的,一處乾淨,顯得處處不乾淨,心也如此,一有疙瘩,撫不平痕跡仍在。這是我每年胡亂打掃的心得,不如眼不見爲淨。
光想到這些,我總會和同嫁到北部的好友C從秋天開始苦惱,又要過年了。過年,對我們真的沒有一丁點好處嗎?
有的,過年至少可以倒數計時,迎來我真正的年假。
衆人年假結束,寒假也近尾聲,該上課的上課、該上班的上班。我在等這個家淨空,重返一個人孤獨的快樂的、想做什麼想吃什麼,皆無人有意見的時刻。家裡的貓也毋須躲藏,或被人強行拖出來見客,我和貓彼此慵懶依偎在沙發追劇、看小說,伸展禁錮整個年假的肢體。
回到書桌寫稿的我,在文字裡的我,只管盡情製造靜謐而神秘的日日,無禮儀、無人管束,舒心走進屬於我的一整年。主婦的年假,此時方纔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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