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癌症治療邁向新階段…微創腫瘤介入治療實現「個人化抗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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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衛生福利部國人死因統計結果,2024年共有5萬4032人死於癌症。癌症已連續43年居十大死因之首,新增病例數亦持續攀升,平均每四分鐘就有一人診斷罹癌。在如此沉重的壓力下,癌症治療革新已勢在必行。近年微創腫瘤介入治療迅速發展,臺大醫學院臨牀醫學研究所教授、也是亞太腫瘤消融重要推手的黃凱文指出,癌症治療正從「標準化」走向「個人化」的新階段。

近幾個月,國際與臺灣皆出現多篇與癌症相關的新聞,包括美國公佈新一代「多癌早期篩檢」(multi-cancer early detection, MCED)試驗結果、我國健保署討論新一輪癌症標靶藥物與免疫藥物的給付資格調整,以及臺大醫院與榮總髮布最新影像與AI輔助診斷成果等。這些發展都指向同一趨勢:全球抗癌策略正快速邁向更早期、更精準、更多元的階段。

以往數十年,癌症治療大多依循一套固定而明確的流程:能開刀就開刀,不能開刀就改採化學治療或放射治療,再不行則進入支持型療法維持身體狀況與生活品質。在早年治療工具有限的年代,這樣的「分類式標準流程」確實是最好也最安全的做法。然而,隨着影像、藥物與微創腫瘤介入治療的進步,醫界逐漸意識到:癌症並非單一疾病,而是一大羣在生物特性與治療反應上截然不同的腫瘤總稱。

即使癌症類型(癌別)相同、年齡相近,兩位病人接受完全相同的療程,最終結果可能南轅北轍。影響治療效果的關鍵,可能來自腫瘤的基因突變差異、腫瘤在體內的位置、是否靠近大型血管、是否侵犯鄰近器官,也可能與病人的年齡、肝腎功能、免疫系統狀態,甚至生活條件息息相關。在這樣高度個體化的情況下,用「同一個方子治全部的人」顯然力不從心。

個體差異決定反應

近年來醫界頻繁討論「個人化抗癌」,這個概念不是要找出一種對所有人都有效的終極療法,而是根據每位病人的「腫瘤生物學特性 + 身體狀況 + 治療目標」,設計最合適的療法組合。

過去,外科手術、藥物治療(化療、標靶藥物、分子免疫)與放射治療絕對是主力。在藥物治療方面,化療長期扮演重要角色,主要針對快速分裂的細胞,難以避免傷及腸黏膜、骨髓或毛囊,因此副作用較多;標靶藥物透過識別癌細胞特定的異常分子,提高了專一性、降低傷害,更具精準性;免疫治療則透過「喚醒」人體免疫系統,讓免疫細胞能再次辨識並攻擊癌細胞,包括避免腫瘤僞裝成正常細胞,或重新啓動原本被抑制的T細胞與自然殺手細胞。

然而,即使是現代醫學最尖端的藥物,也並非萬能。黃凱文分享,一些腫瘤可能沒有可攻擊的標靶,有些細胞則會快速代謝或排除藥物,使療效大打折扣;更別提每位病人的免疫環境與基因背景不同。因此藥物治療在許多患者身上只能消滅部份腫瘤,很難獨力抗癌。

物理面前 人人平等

在新的抗癌思維中,醫界不再強調「第一線治療一定是什麼」。取而代之的,是依據病人腫瘤大小、位置、血管關係、身體條件與對前段治療的反應,設計「最合適、最有效、傷害最小」的治療途徑。

隨着影像引導、能量場控制與微創儀器的發展成熟,微創腫瘤介入治療如今正快速擴展應用,成爲醫師工具箱中越來越重要的利器。這些治療主要利用物理能量,也就是熱、冷、電場或聲波,在體內精準破壞腫瘤,比起過往的「能不能做」,醫界現在更關注的是「能不能更安全、更精準」。黃凱文指出,這種變化意味着我們面對癌症時,已不再依循單一路線,而是能根據腫瘤位置、大小與個體差異,建構一套「哪裡要打、用什麼打、何時打」的多維診療網絡。

目前的微創腫瘤介入治療主要有四種方法,每一種方法都有擅長處理的情境:首先是熱消融,發展已久,透過儀器把腫瘤區域加熱至約60°C,使癌細胞在幾分鐘內死亡,適合小型且位置相對安全的腫瘤;其次是冷凍消融,反其道而行,利用極低溫凍結癌細胞,對位於敏感結構附近的腫瘤特別有優勢,但黃凱文提醒,冷凍術後仍可能有出血風險,並非完全無傷害。

第三是可逆電擊穿孔術(irreversible electroporation, IRE,俗稱奈米刀),則代表了近年能量場控制的重大突破。奈米刀透過短暫但極高電壓的電場,可以在不破壞血管、神經、膽管與輸尿管等重要結構的前提下,選擇性破壞癌細胞的細胞膜。黃凱文認爲,奈米刀最大的價值在於「可控制、可精算」,使其成爲處理高風險部位腫瘤時最可靠的選擇之一。

最新穎的是聚焦超音波組織碎化消融(histotripsy,俗稱碎化刀),則以完全「無創」著稱。它透過聚焦超音波在體內產生空蝕效應(cavitation),像是用震動把腫瘤細胞「碎化」,無需穿刺或切口。這種方式對於早期、小型、未擴散的腫瘤,而且位於超音波可安全抵達區域尤其有效。黃凱文指出,雖然技術仍在優化中,但其無創特性代表着未來巨大潛力。

肝臟以再生優勢成爲微創首站

技術發展成熟只是起點,臨牀應用則取決於器官本身的特性,而肝臟具備最有利的條件。肝臟擁有少數器官具備的再生能力,組織受損後仍能恢復;其體積大、血流豐富,使醫師得以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下使用熱、冷或電場等能量場進行局部治療。在臨牀實務上,多數肝腫瘤在早、中期位置相對集中,更適合接受微創腫瘤介入治療。目前這類技術也逐漸延伸到腎臟與胰臟。

在這樣的進展之上,癌症治療本身也面臨新的挑戰。真正的臨牀決策不是把「複合治療」視爲固定套組,而是依照患者治療成效調整治療方式的順序與組合:有時需先縮小腫瘤再開刀,有時需先局部消融再搭配藥物,或者目標是延命,也可能是爭取「無腫瘤、也無侵入治療」的生活品質。這些決策都取決於個體差異,而非標準化流程。

黃凱文就以中醫「君臣佐使」做比喻:不論採用哪一種抗癌手段,都需要分出主次、協調搭配。所謂「君藥」是核心戰力,「臣藥」負責協助與加強,「佐藥」可減少副作用或提供協同作用,「使藥」則引領整體療效到達病竈。套用到現代癌症醫學,這四個角色可能分別由手術、標靶或免疫藥物、微創腫瘤介入治療、輔助療法各自擔綱,合力爲每位患者打造最適合的治療藍圖。

在新的癌症醫學格局中,治療不再只是「能不能做」,而是如何做得更合適、更安全、更符合個體的生理與生活。這正是個人化抗癌的核心,也是未來醫療前進的方向。

(本文出自2026.1.1《科學人》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