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從魔鬼蛻變成英雄？馮布朗的太空路

馮布朗投降美國，成爲NASA馬歇爾太空飛行中心的主任，研發農神五號火箭，讓美國人首先踏上月球。圖/NASA

2026太空年」紀念的是1926年美國的火箭先驅哥達德（Robert H. Goddard）成功發射了世上第一支液態燃料火箭，但當時世界的腳步太慢，即使哥達德有着「太空時代」的願景，也做出了「邁向太空」的工具，但在他1945年去世之前，仍未能看到人類嘗試進入太空，相反的，他卻見證了二次大戰時火箭轉爲軍用所帶來的血腥殺戮，而這個轉向的關鍵人物，就是今天這篇文章的主角：馮布朗（Wernher von Braun）。

馮布朗於1912年出生於德意志帝國的貴族家庭，上高中的時候讀了德國物理學家奧伯特（Hermann Oberth）的著作《飛往星際空間的火箭》，開始着迷於星際旅行。1933年希特勒掌權，納粹德國興起，1934年馮布朗獲得柏林洪堡大學的物理學博士學位，他的博士論文就是液態燃料火箭的研究，很快「火箭研發」就成爲納粹德國最重要的軍事項目之一。

1937年，德國在波羅的海的一個濱海小島皮納蒙德（Peenemünde）上建立了火箭研發基地，由馮布朗擔任技術部主任，負責「復仇使者」V2火箭的研發。爲了維持自己在團隊中的主導地位，次年馮布朗加入了納粹，成爲黨衛軍的一名少校，也成爲希特勒最親近的核心人員之一，這件事在馮布朗身上留下了終身無法抹除的罪惡烙印。

當英國的諜報人員獲知了德國正在皮納蒙德製造「飛行炸彈」，判斷這會是個巨大威脅，就在1943年8月17日出動了600架轟炸機，對皮納蒙德進行地毯式轟炸，但遭遇到堅強的防空反擊，有些飛機還炸錯目標，最終只有兩名科學家被炸死。皮納蒙德幾個月之後又恢復運作，生產出來的火箭毫不留情地射向一海之隔的英國。在1944這一年裡，英國倫敦每月平均遭到300支V1和230支V2的攻擊，有好幾千人死傷，也因此當盟軍從西邊登陸向德國推進、蘇聯軍隊從東方攻入德國時，雙方對以馮布朗爲首的這羣火箭專家都勢在必得。

此時納粹敗象已露，有一位黨衛軍的中校來到基地轉達指令，要馮布朗率領主要科學家撤往德國南部的阿爾卑斯山區，但這位中校實際上所獲得的命令，是戰況要再惡化，就把這些科學家全部處決，以免這些優秀人才落入敵手。馮布朗何等聰明，早就心知肚明，他明白投降敵國才能保命，但是要投降美國還是蘇聯，大家莫衷一是，直到有人提到「蘇軍有虐待戰俘的記錄」，這才讓馮布朗下定決心去尋美軍。但他自己目標顯著，不能亂跑，所以由他弟弟和一位親近同僚去接頭，1945年5月3日，這兩人騎着自行車往西走了35公里，纔來到了美軍前線，他弟弟丟下自行車，揮舞着雙手大喊：「我是馮布朗的弟弟，我哥哥發明了V2，我們要投降！」這個畫面讓人感覺又好笑又悲哀。

馮布朗在中央情報局（CIA）的安排下加入了美國44步兵師，避過蘇軍耳目，輾轉赴美，其餘人等和皮納蒙德的火箭成品也在名爲「迴紋針」（Paperclip）的任務中被帶回美國，成了美國火箭科技的研發主力。

此時美國剛於二戰獲勝，志得意滿，覺得自己是太空發展的領頭羊，然而不過12年之後的1957年10月，蘇聯在毫無前兆之下，發射了人類第一顆環繞地球運行的衛星「史波尼克一號」（Sputnik 1），把美國人嚇壞了，華爾街股市隨之崩盤，緊接着「史波尼克二號」在11月發射，上面還載了第一隻進入太空的生物：太空狗萊卡（Laika）。

萊卡本是莫斯科街頭的一隻流浪狗，被火箭中心的科學家收養，養了一陣子後發現萊卡具有一切太空人的優點：沉着、冷靜、機警、勇敢，於是決定將牠送上太空。萊卡是一隻母狗，牠獲選的官方原因有三：第一是resourceful，就是「足智多謀」，描述一隻狗有必要用到「足智多謀」嗎？上次我聽到這個詞，是在講諸葛亮；第二個原因是photogenic，就是「很上鏡頭」；第三個原因纔是關鍵：pee without raising a leg，因爲萊卡的身體被左右夾住，而母狗撒尿時不用舉腿，也就是因爲這個「優勢」（這算「優勢」嗎？），萊卡獲選上太空。

原先預計讓萊卡在太空艙中環繞地球40圈，然後從食物管中釋放毒藥，讓牠安樂死，但後來揭露的資訊，顯示在第三圈的時候萊卡就已經沒了生命跡象，原因很簡單，當年的太空艙隔熱效果不佳，繞到太陽光下，溫度會升到120℃，來到地球陰影中，溫度會驟降到零下160℃，環繞地球一圈中溫差將近300℃，萊卡受不了溫度的劇烈變化，在三圈後就壯烈犧牲。

美國此時已經亂了陣腳，緊急在12月發射「先驅者測試飛行器三號」（Vanguard TV3），但火箭卻在衆目睽睽下在發射臺上爆炸，此時美國政府趕快找來馮布朗重新組建團隊，終於在次年2月成功發射了美國的第一顆繞地衛星「探索者一號」（Explorer 1）。從此馮布朗進入了美國火箭研發的核心，一開始擔任剛成立的航太總署（NASA）馬歇爾太空飛行中心主任，研發農神五號火箭，在1969年將美國人成功送上月球，超越蘇聯的太空成就，他也因此升任NASA主管太空計劃的副署長，還協助華德迪士尼製作了三集電視節目「人類上太空」，在美國的太空發展和教育推廣上扮演了重要角色。

然而一名納粹黨衛軍的核心成員，應該是衆人唾棄的頭號戰犯，卻成爲帶領美國擊敗蘇聯的英雄人物，這罪惡戰犯的標籤和太空發展的光環竟加諸同一人身上，可以想見，馮布朗終其一生在批評謾罵和讚歎褒揚中活得有多矛盾掙扎。

爲什麼在人類邁向太空的過程中，會出現馮布朗這樣集魔鬼和英雄於一身的人物？值得我們深思。

（本文出自2026.2.1《科學人》網站，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