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串流】Brien John/流量的盛宴,在音樂串流的異鄉
▋移民到串流國度的驚奇與乏味
音樂串流於我這中年人,至今偶爾仍像是未來科技。噢,別誤會,我可不是3C門外漢,而是天天與串流打交道的音樂記者呢。只不過,就算用串流聽音樂十多年了,這項行爲仍舊是適應的結果,並非與生俱來的本能。我如同遙遠國度的第一代移民,午夜夢迴時纔想起家鄉在他方。
這種隱約的陌生感,有時讓我備感驚奇。透過一面透明液晶就能召喚出無限的歌曲,這難道不是科幻電影的設定嗎?今日的串流服務遠遠不止如此,有的內建混音編輯功能,有的支援DJ現場表演,有的專攻特定音樂類型。而狂熱樂迷始終討論不休的則是──哪家服務的演算法推薦最懂我想要聽什麼?
串流有時也讓我不適。擁有音樂變成租用音樂,收藏的樂趣不見了。從前我們到朋友家作客,可以端詳他的唱片櫃,想像他怎麼累積品味、怎麼在唱片行躊躇着要爲哪張專輯掏出僅有的積蓄、怎麼收藏或排列這些寶貝;相較之下,端詳別人的串流資料庫是多麼乏味的事情啊。此外,串流服務便利低廉,使得音樂愈來愈像是襯托生活的模糊背景。很多人隨手按下播放,就一路自動播到天荒地老,所以別怪現在的歌手不有名,其中一項原因是聽音樂已經不再需要記得歌手姓名。
▋選擇自由的幻象
表面上,串流只是「另一種聆聽管道」,然而若借用傳播學者麥克魯漢的名言「媒體即訊息」來看,不難想像聆聽的管道也和內容息息相關。既然串流上可供聆聽的音樂近乎無限多,切換音樂所要付出的成本又近乎無限低,那麼人們就再也沒有耐心接觸陌生的美學。音樂必然要隨時動聽、立即動聽,一秒鐘都不能浪費在無聊的前奏醞釀或冗長的吉他獨奏上。唱片公司也很懂得投樂迷所好,歌曲每幾秒鐘要出現一次高潮常有公式可循,深怕樂迷提早按下「下一首」,讓到手的版稅付之東流。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過,音樂串流服務常常強調自己擁有上千萬甚至上億的曲庫?事實上,音樂在今日的產製發行太過容易,已經嚴重供過於求,大部分的歌曲都乏人問津。另一方面,這樣的宣傳詞給予人一種擁有選擇自由的幻象,彷彿從前那些唱片行變成一票玩到底的樂園,我們可以盡情享用架上每一張音樂作品。可是比起明亮寬敞的大賣場,串流服務恐怕更像是深邃陰暗的倉庫,大多數的歌曲堆在搆不着的貨架深處,唯有那些被編輯人員或演算法精美佈置在陳列排面的幸運兒,能夠獲得聽衆青睞。
▋被演算好的品味
我們從串流公司經營的角度來看,這些歌曲彼此之間並不都是平等的。有的是獨家熱門歌曲,可以吸引死忠樂迷;有的出自某唱片公司,與串流公司之間有投資往來;有的出自串流公司自營的工作室,毛利較高;有的則爲了宣傳,另外支付串流公司費用。不管是哪種,這些歌曲在串流公司心目中更爲重要,更容易經過幕後的操作被樂迷聽見。無論是透過歌單也好、首頁廣告也好、樂評專文也好,串流公司會爲所有的曝光版位建立績效指標。績效愈好,表示串流公司愈能操控大衆的聆聽取向。
曾有串流公司統計,使用者在串流服務上被動選聽推薦內容的比例,遠勝於主動搜尋特定藝人歌曲。換句話說,聽衆非常習於、樂於接受串流服務的餵養。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一代人的品味很少倚靠自身的判斷篩選,而更常來自外部迴圈式、回聲式地滿足相同的美學需求,並且透過演算法從個人蔓延到使用者輪廓相近的羣體。這種情景與社羣媒體殊無二致,使用者的一切行爲都在向演算法傳送要求:讓我用最無腦、最省力的方式得到我想要的東西,除此之外都別來煩我!最後,人不只跟自己愈來愈像,也跟那個你不認識但同樣按過這篇那篇貼文讚的陌生人有如孿生兄弟姊妹一樣。
▋科技重構世界的秩序
在問世逾二十年的現在還來討論串流,看似過時,時機卻恰當不過。一來,隨着技術與市場發展邁入高原期,串流對於整體音樂世界的文化和經濟影響已大致確立,也累積了夠多的史料和研究成果。二來,面對新科技的挑戰,音樂向來首當其衝,串流如此,AI生成的音樂亦如此。回顧串流的發展過程,或可讓我們更能預見AI音樂的未來。
音樂串流誕生於盜版與非法檔案分享猖獗的年代,它以救世主之姿重建了音樂產業的生態。實際上,這些公司起初沒有什麼遠大的理想,只是在時代與科技發展的交會處找到可以使力的創業機會。它們其中甚至有些是盜版網站轉型,或在建構原始資料庫時蒐集了大量未經授權的音樂檔案。唱片公司屈於現實,只好左手向這些科技公司提告製造壓力,右手在臺面下把手言歡談合作,試圖優先掌握新時代的主導權。這些場景如今都一一復刻,只是主角換成AI音樂罷了。
新科技擾動世界,讓秩序洗牌,音樂人夾在各方勢力之間,必須重新定義自己的生存之道。這些年來,有的音樂人不希望自己的作品淪爲廉價的聽覺自來水,選擇退出串流服務,用現場表演和周邊商品賺取生活所需;有的看準商機,推出符合演算法機制的情境歌曲,默默大賺一筆;有的則呼朋引伴,推動串流服務的改革。於此同時,串流帶來的經濟成長仍屢創新高,透過它流通的音樂瀰漫我們的日常。這一切就如科幻電影描繪的未來,有時驚奇也有時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