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說些家裡的壞話】吳曉樂/圓滿與殘缺
圓滿與殘缺。圖/陳佳蕙
很長一段時間,阿媽見不得小舅舅獨身,她將小舅舅的狀態詮釋爲,她人母的職責未結。跟阿媽一同去廟宇拈香參拜,終點站,她總要向神明祈願她的小兒子早日尋得良配。等待阿媽的時刻,我就會想起W。
●自幼頻繁進出醫院的他
W是我的大學同學,第一眼看到他時,就注意到他過人的身高、纖細到不可思議的四肢與臉上懨懨的病色。後來交談,W坦承他從小就因爲天生心臟構造,頻繁進出醫院,身體一再被劃開,一再被縫上;直到有一天醫生宣佈他大致「正常」了,W的父母這才鬆了一口大氣。我跟W說,總算是苦盡甘來了。W彷彿習慣了他人笨拙的安慰,很和氣地謝了我。
幾年後,我跟朋友出遊,經過W住家附近,我傳了訊息向W打招呼,沒想到他很熱情地邀請我和朋友到他家喝杯茶、吃些小點心。
我毫無心理準備,跟朋友攜手走進W那豈止富麗堂皇的家屋。坐在真皮沙發上,掌心託着進口骨瓷馬克杯,一邊啜着,一邊後知後覺地想:對噢,不是每戶人家都可以負擔那精密複雜的手術費用。幾年未見,W的臉頰依舊帶着慘青,或許是置身在他熟悉的環境,除了茶跟小食,W也端出了他的童年,供我和朋友享用。
他的音聲模糊、近似呢喃,帶有一種軟質地,好像我可以決定要怎麼延展;那時我也「還不是吳曉樂」,不必緊張兮兮地去感應人們陳述的背面,是否佈置着渴望被記錄的暗號,可以純粹地傾聽。
●不斷改口的圓滿標準
W認真地說了一個關乎「圓滿」的故事。
他躺在病牀,擡不起手走不了路的日子,W的父母說,只要兒子健康,他們的人生就圓滿了。日後,W往返於學校與醫院,病假連連,動輒央求同學借抄筆記。在這樣的限制下,他竟高分考上了某國中資優班,冷不防地,父母改口了,只要W考上第一志願,他們的人生就圓滿了。
就這樣,高中又換成了某大學,某大學又換成了某事務所。W沒有一次讓父母期望落空。近日,他被填入的願望是結婚。W第一次跟父母發動長長的脾氣,他說夠了,你們是永遠不會饜足的,就算我僥倖帶回了一位妻子,你們接下來怕要說,沒見到孫子你們是無法圓滿的。
我忘不了W一口氣說完,疲憊地揉了揉臉,彷彿在陳述的過程中他的大腦又重演了一次那幾乎耗盡他心肌所有能量的齟齬。W說,他只是非常倦怠,倦怠於這樣的負欠與償還。天色大暗,我跟朋友起身告辭,穿過花園,我轉身回望向我們微笑揮手道別的W,心想這有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在W家那幾個鐘頭的小憩,就像後來目睹歌德大教堂那樣的刻骨銘心。你知道那是一次超越你感官負荷的體驗,屹立千年的教堂,跟一個孩子連自己的心臟都管不動的日子,卻得承擔着深邃的願景。我的記憶選擇給他們等量的權重,讓他們各佔據一座山頭,兀自演繹。
●人得自己成全自個兒
我跟W果真沒再見面,但我時常憑恃着想像,獨自走入那座寬敞的大宅,感受稚齡的W到底是哪一刻起洞穿了這所有的需索終將沒完沒了?問題不在於願望本身的難易,而是一個人這樣不假思索地把生命寄生於另一個人之上。嘴上說的是圓滿,指過去全是殘缺。但其實,所謂爲自己而活,又非常抽象,終究誰不是在結構內生長,或者反生長?
回到我家的事,在母親跟阿姨們年復一年、近乎癡情的勸諫以後,阿媽總算放棄了這樣的執着。我沒有細問阿媽是接受了「不圓滿」,還是正在學習試着把既有的收穫解讀爲「已圓滿」?說不定阿媽自己也釐不清。
1993年,陳凱歌執導,張國榮、鞏俐跟張豐毅主演的《霸王別姬》上映,其中有一句響亮的臺詞,「人,得自個兒成全自個兒」,這些年來,這句話始終迴盪於我的胸腔。
前半生,阿媽只能詮釋父母、丈夫派發的劇本;後半生,阿媽眼皮底下的演員又總是不按照她的指揮,甚至賭氣退出了她的舞臺。此刻,萬籟俱寂,指針開始倒行,一滴酒回到葡萄藤上,太陽自西邊升起東方落下,男人的姓氏還是男人的而不是妳的,滿頭白雪眨眼化作青發;我想像那個女人對着明鏡,黃小姐,妳以後夢想成爲怎樣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