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宇文正/野百合也有春天

野百合也有春天。圖/雪人

他在清華如魚得水,把心力放在社團

文藝青年一招今日仍是文藝中年。「一招」是他本名的諧音,他是清大電機畢業,他說:「我就是靠國文這一招考進清大電機的。」

認識一招,是在我的婚禮上,他開着他老爸的賓士車來當我們的禮車,他是我先生Paul的大學同班同學。那時他從事自然養生方面的工作,我跟Paul說,一招好奇怪啊,Paul淡淡地說:「不奇怪啊,我們班前三名,一個後來跑去法國念文學,一個留德念哲學。」「所以你們這些比較平庸的留下來做電機、電腦工程師嗎?」「差不多是吧。」

聽我轉述這段對話,一招馬上替Paul平反:「Paul功課很好喔,不像我喔,我都在混,能畢業就好。」

「混什麼呢?」

「混社團啊。」

諷刺的是,一招高中讀建中,還是數學資優班。他說:「我是填鴨式教育填進去的。本來是自然資優班,可是我對生物實在沒興趣,就轉了數學資優班,沒想到壓力更大,我數學根本不好,也是填鴨填出來的。」

一招唯一快樂的是國文課,跟國文老師現在還保持聯繫。「何瑞華老師上課不會一板一眼,她覺得建中生只要給他教科書就可以自己唸了,她多半在講《雪泥鴻爪:蘇東坡詩詞文選》(時報出版)之類的課外書,跟學生一起賞析、討論。我寫的心得報告被她公開稱讚,很有成就感,因爲我其他科目從來沒有得到這種肯定。這本《雪泥鴻爪》我現在還留着。」

一招很喜歡這位老師,「她總是大剌剌的。我們是男校,她也不避諱凸顯曲線的穿着,真的很有女性魅力。」

被老師肯定,就更急切想要閱讀更多文學作品。一招家在中壢,來考臺北聯招,算是外地生,假日常留在圖書館看書。「看文學書,我從來就沒有借過自然科的東西。」那時他喜歡契訶夫、莫泊桑之類比較現實主義的作品,又或者是陳映真,左派的文學。也喜歡電影,「譬如侯孝賢的《戀戀風塵》就非常打動我。」

「可是你不會想要去考臺大外文之類的科系嗎?」

一招搖頭,「還是會有社會壓力。我頂多一點點小背叛,沒跟家裡講,就轉數學資優班,不念生物了。本來家裡是要我當醫生的。」

一招的父親開工廠,從事染整業,在那年代是重要的中小企業,成衣業的上游。環境優渥的本省家庭,小孩又會念書,就期待他當醫生,再自然不過。一招雖不確定自己未來想做什麼,但知道自己不想做什麼,不讀醫,但還是要對家裡有個交代,「至少電機系他們知道要幹嘛,清華也不錯。當然我沒有讓家人知道,我們班有三十個上臺大電機!」

他在清華如魚得水,功課得過且過,把心力全放在社團,一口氣參加了口琴社、國術社,還有寫作協會。大學九月開學,他八月申請到宿舍,便迫不及待住進去。寫作協會沒有正式辦公室,社辦就在宿舍一個房間裡。一招本就對文學有興趣,晃過去看看,恰好社團辦活動,去爬新竹五指山,他就跟上去了。夜晚住在廟裡,大夥圍坐着聊天,唱歌。唱〈野百合也有春天〉(羅大佑作詞/作曲)。

一招輕輕唱着:「……從來未曾擁有的/總難陷入哀傷和歡愉/從來未曾屬於真情的是空幻的物語……」莫名的哀愁伴隨難以言說的歡愉淚水悄悄淌下,一招想着,上大學了,至少未來四年可以優遊在自己喜歡的天地吧。

這首〈野百合也有春天〉是清大寫作協會的社歌,但跟野百合運動無關,創社時它就是社歌了,也許因爲「野百合」這花本身就是反抗的象徵吧。

不過,一招還真是躬逢了野百合運動,那年他大三,「1990年3月,學校裡的氛圍已經蠢蠢欲動了,有天陳萬益老師在課堂上說:你們想去的可以去。於是提前十分鐘下課。我就搭國光號上臺北,在中正紀念堂廣場席地而坐待了一晚,也跟着大夥合唱〈野百合也有春天〉,又是一種悲哀又興奮,奇異的感受。」

流轉在不同城市,他用口琴排遣寂寞

一招大二時擔任寫作協會社長辦了許多活動,比如那時大陸電影《紅高粱》、《黃土地》、《孩子王》掀起熱潮,他想辦法去借來放映,辦影展、觀後討論,清大校風開放,也沒人攔阻。來到清大,對文藝的喜好反而得以延續。

一招一直喜歡音樂,小學時學過鋼琴。初中到臺南一所高升學率的私立中學就讀。他的阿公、阿嬤在臺南,對男孩期待深,說服了一招的父母讓他到臺南念私校。母親怕他寂寞,身邊又沒有鋼琴,買了一個口琴給他,「我感覺孤單的時候,就會吹一下口琴。」

一招少年時期流轉在不同城市,口琴爲他排遣了寂寞。高中在外住宿,學長們聽羅大佑,他跟着聽,黑色叛逆的靈魂擊中他內心深處的徬徨,之後每張專輯都不錯過。大學時跑去修一門古典音樂課,老師結婚時,還跟班上四位同學組團在老師的婚禮上唱歌。「那一堂課有系統地教古典音樂,我受益良多,而且老師很漂亮。」

「所以你高中喜歡國文是因爲老師很辣。大學去上古典音樂課是因爲老師很漂亮?」

一招笑說,後來還學烏克麗麗,是帶兒子一起去學。兒子學一年就不學了,他繼續學,「因爲老師漂亮」,他學了兩三年,現在沒事還會拿出來彈。我希望弟妹不要讀我這篇文章。

大三卸下社長任務,有時間創作了,一招寫了「火車」四部曲,其中的〈普通列車〉拿去參加月涵文學獎,獲得散文組第三名,「我還記得是蔣勳老師頒獎給我。」我讀了這系列關於火車的散文,進入一招少年時苦悶的靈魂。他初中即接受長輩安排離家到臺南讀私校,高中則來到臺北,整個少年時期都不在父母身邊,家人爲他鋪設的軌道,至少對一個敏感的少年而言,是筆直,卻冰冷的。也許他的人生,始終默默在爲脫離軌道而躊躇吧。

他畢業、當完兵,父親的染整廠需要幫手,他就過去了,負責招募泰國勞工,這段時間接觸許多移工。「我幫爸爸把人力都找好了,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了。但還是不知道想做什麼,就出國念個管理。在芝加哥西北大學唸了MBA。」回國後有短暫的時間,他嘗試了電機系、MBA專業會走的道路,到明基、德州儀器工作過。「可是那段時間夜夜都睡不着,失眠得厲害,感覺老天就是要我做別的事。後來甚至求神問卜,做了種種比對,得出結論……」

「求神問卜?你電機系的耶!」

一招無奈地笑。也許當你怎麼樣也睡不着的時候,就會相信一些神秘經驗吧。他得到的結論是,天命要從事與女性、自然、養生有關的事業。

我說:「跟自然有關?你當初怎麼不去念生物?還資優班!」

「哈哈哈!」一招說:「這就叫歷練嘛。」

畢竟是資優生,一招學什麼都快,「跟女性、自然、養生有關」,他第一個就去學習芳香療法,很快就能上手。那年,他三十一歲,已經結婚了。之後,接觸古老中國的經絡療法。後來開了家一人公司,做醫療器材的採購顧問,對口是日本的公司。過去學的並沒有白費,比如去美國那兩年學習的商業語言,剛好夠用。至於養生事業,他正研究在網路上開發自然療愈的產業。「我想要融合運動、飲食、心靈三合一的自然養生,網路教學……」

「用一招養生嗎?」

一招笑了:「對,用一招養生。」

「你先去教教Paul吧。但是,一個人的公司,你不會孤單嗎?每天工作就一個人在這裡。」我站起來,走向辦公桌背後的大窗子,雖然看看街景的流動也很有趣,但終究連個同事都沒有呀?

一招內心那個文藝少年的靈魂又跑出來了,「我不會無聊啊。」他參加好幾個網路文學社團、讀書會,仍保持文字記錄生活的習慣。

我讀着一招大學時期的作品,文字真好呢,假如當年一招去念了文學?我們這一代,男孩的成長,有時比女孩更身不由主,是吧?但一招還保留着寫作的夢想。我想爲他吟唱:別忘了山谷裡寂寞的角落裡,野百合也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