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抽屜】許可/錯過半生的人,卻影響我的一生
錯過半生的人,卻影響我的一生。圖/Gami
多麼想與他站在同一座城市
那一年,我十七歲,高中二年級。在同學的邀約下,報名參加救國團的健行活動。他是研究所學生,被選爲我們那一隊的隊長。我們走在苗栗山間小徑上,細雨霏霏,我們穿着雨衣前行,我聽見他與團員聊客家人與閩南人的來源,遷居臺灣的閩南人又分漳州人和泉州人……這個論點對我而言很新穎,我一路細聽,忘記雨中行走的狼狽。他並不英俊,但在言談之間流露出豐富的學識與沉穩的氣度,深深吸引我這個來自鄉下的女孩。
旅程結束後,我主動寫信給他。
我來自農村,父母只有初中學歷,他們期望我考上大學,成爲家族之光。班上同學的父母有一半是公教人員,她們家學淵源,氣質優雅。那時的我,每天花兩小時以上的時間通車,成績在班上中後段,不知能否考上好大學?
他總在信中分享最近讀的書,還送我一本陳之藩《一星如月》,告訴我臺北書局林立,閱讀可以拓展眼界。他鼓勵我用功,終有一天能在臺北相見。那些文字是黑夜的一盞燈,讓苦讀的寒夜有光。
後來,我跌破衆人眼鏡,考上政治大學。
我以爲,只要不斷努力,最後就能與他站在同一座城市、同一個世界。然而,人生通常出現意想不到的情節。
當我好不容易擠進政大的窄門,他卻畢業了,先到鳳山受訓,再到金門當預官,我們只能繼續以書信聯繫。那兩年魚雁往返,成爲我青春中最安靜也最深刻的陪伴。
退伍後,他進入中華經濟研究院工作,地點離我就讀的學校不遠。有時,他會騎着腳踏車來找我,我們沿着河堤散步、交談,或一同騎車上山。那些日子平淡而溫暖,我從未說出口,卻早已在心裡承認——我是喜歡他的。
我們之間的關係始終很曖昧,我喜歡他、欣賞他,但他或許沒把我當女朋友。我們之間沒有承諾,沒有名分,只有一種若即若離的情愫牽引。
後來,他轉職至證券公司。有一次,他邀我到兄弟飯店用餐,席間談起交通制度與城市規畫。這和我期待的約會話題不同,我靜靜地吃飯,靜靜地聽着他說話。那一刻,我有點困惑,他爲何帶我到這樣高級的餐廳用餐?他說證券公司營業員壓力很大,股票漲停,相當於上班族一個月的薪水。他希望快速致富,幫客戶用融資貸款,差點被套牢。後來,他帶我到行天宮還願,感謝神明保佑,他安全度過金融風暴。那時的他,已經承擔我無法理解的責任與壓力。
分別前我送了一枚印章給他
有一天,他到政大找我,告訴我他計劃出國留學,並問我是否願意同行。
我愣住了。心裡很想不顧一切地跟他一起飛出去,一起圓夢,卻很快被理智拉回——家裡還有一個妹妹、兩個弟弟要念書,爸爸經營瓷磚生意,無法負擔我出國的學費和生活費,而且我的英文能力不夠好。於是,我拒絕了他。
聽到我的拒絕,他神情失落。那時,他已年過三十,他也很猶豫,不知此時出國拿博士學位會不會太老?我強顏歡笑地安慰他:「大器晚成。如果你未來想當學者,出國拿博士學位是必要的。」
分別前,我送給他一枚印章,上面刻着四個字:大器晚成。他帶着那枚印章去美國讀書。
大學畢業後,我在父母的遊說下,回宜蘭教書。站在講臺上,我成爲父母的榮耀,閒暇之餘,還參加各種義工活動,生活多彩多姿。
在鄉下,老師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結婚對象。有不少親友爲我介紹「男朋友」。他們條件良好、溫和穩重、大學以上的學歷,卻始終無法讓我心動。與他們約會幾次之後,我總覺得缺少什麼。後來才明白,那是一種被理解、被啓發的感覺,而那種魅力,只有他曾給過我。
他出國那四年,我們仍繼續寫信,後來就改用電子郵件聯絡,分享彼此的近況。
四年後,他回到臺灣,約我到希爾頓飯店。爲了這次見面,我特意打扮,帶着一點期待與緊張赴約。他談起在美國的生活與見聞,語氣從容而自信。我靜靜聽着,心中卻漸漸浮現一種距離。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我所仰望的那個人,已經走得很遠,而我,仍站在原地。
我從未真正擁有過他,卻深深受到他的影響。
多年以後,我在網路上搜尋到他的消息。他已是政治大學的教授,也進入中央研究院擔任研究員。照片中的他,被歲月在臉上刻下痕跡,卻也增添了從容與智慧。他的神情帶着學者特有的自信與光彩。
我曾動念寫一封信給他,最終卻沒有寄出。也許,有些關係最好的樣子,就是停留在記憶之中。
我常想起那枚印章——大器晚成。那不只是我對他的祝福,也是對自己的提醒:人生不必急於證明什麼,只要穩穩走在自己的道路上,終會成爲自己想成爲的樣子。
這個人,我錯過了半生,卻影響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