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遊蹤】林佑軒/美穗米
追星道中風景,遠方是男體山與女體山組成的筑波山。(圖/林佑軒提供)
旅行若經多地,最後一地往往負責收斂與總結。隨想我的旅行,羅馬如是,布里斯本如是,東京亦如是。開始發懶,漸漸思鄉,行程只挑輕鬆簡單的,甚至不出門,用在地食材慢燉一道料理作別。如果有旅伴,已到了金蘭結義、悔悟言和或田無溝水無流的時刻。如果沒旅伴,就要自己面對、處理、放下,那些終點的惆悵、已矣未竟的滿足與遺憾、回家的壓力與溫馨。
如果旅行是逃避,現在逃避要結束了;如果旅行纔是真實,現在真實也要結束了。兩年前的3月6日,女歌手見面會前夕,晴空塔的櫻花是這樣告訴我的。
隔天一早,我便帶着手機裡十幾張路線截圖,從淺草的住處出發前往茨城參加見面會。先搭銀座線,到了熱鬧的大站上野,轉乘上野東京線,一小時後在常陸野牛久下車,轉乘巴士,十六分鐘後下車,步行八分鐘後會到。看起來算無遺策,心中卻充滿不安。不是買票參觀、訂位用餐,而是要親身接洽、主動參與進陌生環境,奇緣由自己開創,羞赧、尷尬、難爲情、怕出醜、怕受冷落……在阻力裡逆流前行。有無決心去開始、去安排,遇上契機有無勇氣把握,不僅決定旅行,更決定了人生。
十年前與吉他手好友一行人同遊格拉那達,午夜的山路邊偶然聽見高深的音樂聲,他們直接敲了門,揹着吉他帶着鼓拜訪即將結識的友人。敲門前素昧平生,進門後食餚酒水都遞上,兩位友人打鼓擊掌又撥絃,與屋裡的音樂高手唱和了一整夜,直達清晨的喝采歡呼聲。那時我就覺得,我要變成那樣的人,我想變成那樣的人。我走進車廂,找了明亮的角落看風景。一晃十年過去,我仍是那個害怕拒絕與被拒絕的我,生長在撒哈拉的荷花,種進沼澤的薰衣草,內心戲的張力,兀自歡笑的人影。但不能說沒進步,某些人生爽利的時刻,也曾感覺自己是一把熱餐刀切開了奶油。事後意興消停,知道餐刀沒有開鋒,一時的衝勁與永恆的外向不同,卻仍在一次次的手足無措中推搡着自己的性格前行。列車發動了。
窗景由緩而急運轉起來。但這會不會是一種時地不宜?南歐與日本畢竟不同。南歐的旅行本來就充滿意外,隨水瀲灩自有漂萍浮草的快樂。可是我卻來到公車也能對錶的日本做相似的追求。另外呢,也不該一直這樣否定自己的個性。愈是自我質疑與探求,反而愈抓不住自己是怎樣的人。我拿出託東京友人買的應援法被,在陽光中展開。日本人的祭典袍服,功能類似臺灣的背心,卻更渾厚、洗練、古樸,多了非日常的歡樂,在至聖與至俗之間,以更莊嚴的姿態屬於羣體。我撫平法被的褶痕,就着恆定的天光端詳。自我質疑引人迷,追星則把目光抽離自己,而讓人更有自信。粉紅色調。下襬圖案,日文稱爲腰柄,是市松紋──棋盤格子漸層。黑色的領襟繡着日本書道風格的歌手芳名。通勤時間已過,空蕩蕩的車廂灑滿陽光,在日本獨特的緊貼樓房的軌道上奔馳。如果沒有追星,這一切都不可能。這就是我的「愛」、我的「熱情」的體現。追星讓人更有自信,因爲所愛之物是可以描摹的實體。追星把自己抽離顧盼隨緣的生活,忽然必須乘風破浪。追星讓人不迷惘,我現在目標堅定向前行。
就這樣想着想着,列車拋離都心,緊貼軌道的風景由亮堂堂的大廈漸入樣品屋般羣集的透天,心情與田野一起變得新鮮。在郊區的超商吃了便當,接着搭上公車。下車後,發現自己置身於此前在都心查路時看不見的細節:我要走的路,就在鐵皮屋拉麪店與一艘架高小艇的中間。走了一段又轉了個彎,圖面上的小路,竟變成一片繁密參天的竹林。穿過竹林後視野頓開,四面八方的農田,霜雪流轉過後的灰白稻杆,有些水田已經開始春耕,翻出摻着草梗的黑土,土面有犁過的渦紋,像是顏色相反的枯山水。遠方有山。
會不會是南投?我沿導航慢慢走,卻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再回頭。
白蘿蔔田。哪怕在臺灣,我也好久沒有與蘿蔔田重逢了。有幸擁有重視農家經驗傳承的父親,兒時常拔蘿蔔、挖地瓜、燒稻草,最後炕窯,脣舌仍記得鏟子切破了的熟地瓜,摻雜着沙土吃進嘴裡軟燙焦香,還有稻草熊燃的甜甜濃煙。這一切在就讀市區學校後漸行漸遠,沒想到會在數十年後日本的追星旅行半路遇見。這就是演歌的地味嗎?來日本追星的臺灣朋友,應該不太會穿過蘿蔔田吧?
地味,日本漢字詞。望文生義的話,就是在地之味、土地之味吧。意思是樸實無華,有時似乎帶了點土,土俗中卻又蘊藏技與藝的真心。蘿蔔的白皮綠葉就着近午的太陽發光,我胸懷青紫橙黃的熱情,來到日本追尋演歌新星、我心目中不世出的女歌手,千里萬里的旅程,最後走入綠意盎然的農場。遠處的菜畦也翠青漂亮,演歌諷頌的就是昭和的俗常,八代亞紀也走進漁港熱唱。
難道不是嗎?有些音樂老師教學生,唱歌不要像美空雲雀那樣。美空雲雀自己則表明她不要高尚,她是永遠的庶民派。她的歌唱有時確實地味濃醇,不加修飾、粗礪毛邊的吼音,骨骼崚嶒、波瀾嶔崎的小節,昭然若揭、輪廓分明的假音,分開聽或是乍聽一句也許頗感毛糙,連着聽則會聽見她在這些刺點之間迴環往復圓轉自如,耳不暇給之間聽者折服。個別的粗糙以幾乎超越人體極限的發聲運氣互相切換,匯聚成滿目豪華。歌者端出質樸豪爽、用料紮實的料理,像是怕孩子吃不飽的母親,聽者則獲得庶民料理「特盛」分量的爽快體驗。
然後雲雀走了,泡沫破了,新時代與新世代來了,從平成到令和,從現代日本到當代日本,昭和歌謠描繪的世界不再是大衆的日常,「宿」成了ホテル(hotel),「酒場」成了バー(bar),「連絡船」成了フェリー(ferry),連「私の」、「師匠」、「創作者」都成了マイ(my)、メンター(mentor)、クリエイター(creator),演歌不斷後退、縮小、降低、減少,成了孑遺生物,活躍在特定的時空與羣體中,同時仍堅持地味的宗風,固守市町村的住民演藝廳,深入全日本的唱片行與卡拉OK俱樂部打歌、唱歌,其中一站就來到了茨城這個有着漂亮的白蘿蔔田,像是我兒時故鄉的遠方。
本已要起身離開,卻有個什麼讓我留下來。愈看愈覺得暗含玄機。是地味,但箇中有奧秘。有序,但某個什麼正在發生。我想起臺灣街景與日本街景,帶出故事的方式並不相同。臺灣是在多形多彩的混亂中,涌動着各種可能。陳林黃張,驚世平常,高亢的話語,張揚的人情,濃豔的陰影,虔誠的光明──阿莎力。日本則是在清爽有序──あっさり──的外表下,醞釀着出格的事物,連動的驚怵,英雄與反英雄的旅途。小叮噹的大長篇,蠟筆小新的冒險,伊藤潤二的終極恐怖,小智的神奇寶貝大師之路,最初的畫面都是平凡的街屋。在日本,再平常的空間,都有潛力成爲閾限空間。日本的閾限空間,與其說是美利堅式或蘇維埃式的荒涼與恐怖,不如說是結合了傳統「物哀」的憂傷與感悟。其中,如果不像日本那樣把細節推到極致──整齊、清潔、精細、繁而有序,就不會有這種彈撥內心的效果。在臺灣和日本俯瞰市景,會有不同感動。臺灣的雜亂是古早的隨和,有猛烈與溫馨在其中;日本的整齊則是一種現代的百感交集,是「治」,是「控制」,因而伏藏了「亂」與「失控」的力量與可能。這就是日本的文本力那麼強大的真相嗎?生活在極致的治之中,自然會嚮往亂,心絃被現代性的風吹得錚錚作響,從而創造出好看、好聽、好玩的,那些人所不及的故事。
前半部的蘿蔔已經收成,留下縱橫的洞穴,無人的座席。比較小的幾條像麥克風一樣零散在地,後面還有很快就要離席的大人。臺灣的白蘿蔔似乎不會離土那麼多。眼前的白蘿蔔裸露的部分有一個人頭高,葉叢酷似蘿蔔的頭髮。再加上對農田來說太過齊整的陣列,好像栽培時請工程師測量過。同時卻又像瘋狂的搞笑藝人,戴着爆炸頭翠綠假髮鑽進土裡。有超越了植物天性的整齊帶出的現代的荒涼與憂傷。今生首次出國是兒時隨父母遊東京,自那以後,腦裡夢中會不時出現華麗的夜間摩天大樓羣,有時遠眺、有時仰視。有把細節與準確推到了極致後,油然而生的荒謬與驚喜。換句話說,細節的極致是荒謬,荒謬卻又好準確,而準確的極致是驚喜。
追星道中的白蘿蔔田。(圖/林佑軒提供)
歌藝、農藝,也許這就是技藝經過日本的整理,帶給世界的啓示。臺灣,少有拘束、未達極限,所以自由生長,翻滾出無窮的生命力。日本,設立邊界、釘好框架,然後撐滿其中,同時帶來爆破的潛力與預感。某一令人迷醉的元素無限增生放大的料理──紅姜堆成山的牛丼、豬背脂煮成海的拉麪、天婦羅花鋪滿碗的狸貓蕎麥麪;認真唱着搞笑歌、跳着搞笑舞的藝人──志村健、ピコ太郎、矢島美容室;充滿自信、整齊畫一、把每個動作做到最滿的跳着團體操的孩子;此刻我眼前離地一個人頭高,精準對齊格線的白蘿蔔,還有我就要見到的人、即將聆聽的歌,都實踐了這樣的精神。
看夠了白蘿蔔,擡起頭忽然就抵達了。看來是農田裡的貨櫃屋卡拉OK俱樂部。研究街景許久,親眼見到仍覺得不太真實,太不真實。俱樂部的店招,換一個假名、漢字就換一種顏色,七個字就有紅粉黑藍黃綠六種顏色,像童話,像幼稚園,像是某些作品裡奇遇的起點,一早的移行因此蒙上緣起的光澤。那裡有我等待的人,等待我的聲音。
那個時候的我還不知道,我喜歡的這位年輕演歌歌手,兩年後也會推出自己在秋田親手栽培的米。她在部落格開心發表了這項消息,並附上了她與米的合影,還有從插秧、立稻草人,到割稻、碾米、裝袋、煮飯、品嚐的全系列影像日記。她一人駕駛農用機械在水田中推進,獨自倒車、轉彎,畫面有企畫攝錄的專業,也有綜藝節目的黠趣,還有滿溢的演歌地味。最大張的相片,是她穿着櫻花紋樣的振袖,拿着兩包米,素直的笑容,背後是金色的秋田──秋日的稻田,古民家與穗浪。構圖與我在茨城看見的一樣,卻從春耕的勤懇抵達了秋收的旅程。我一個人在螢幕前感動,同時又並不孤單,因爲我知道,喜歡她的人星散在花彩列島,都身披數位的法被,爲她年輕的演歌人生加油。
兩年後,我真的去了她的演唱會。在繁華的埼玉市,全日本路線第二密集的大宮站前,音樂廳入口擺着御祝的鮮花、新專輯的海報、各式應援小物與紀念品,還有以她本人命名的米,樸實可愛,與名字彼此呼應、同樣芬芳的米,陳列在架上,像一本本好書。
是啊,早晨的花,美好的米,飽滿稻穗,現代演歌果然從土中而生。可惜米太重了沒辦法買,出於對遺憾進行補償的心態,我暗自決定拿它當成未來某篇散文的標題。不過在開始寫作之前,我已經先爆買了其他好多東西。
林佑軒(右)與歌手朝花美穗合影。(圖/林佑軒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