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彼岸有什麼】 劉彥辰／四則運算

四則運算。圖／tuenhua

算帳

家父最近熱衷轉發某些對岸文章到家中羣組：「在硅谷年薪百萬卻過着比國內還窮的日子……」「年薪十二萬的硅谷困境：一位谷歌工程師的收支真相……」「在硅谷大廠待了三年，光鮮亮麗背後的瘋狂……」刪節號標題殺死一堆人，包含我。

矽谷（大陸稱硅谷）黃金淹腳目的年代早過去了，這幾年常裁員，加上移民政策收緊，海漂打工仔如我普遍悲觀。我媽看了文章，私下LINE我：「爸爸傳的文章看了讓人心疼。如果辛苦，媽媽希望你回國。」即使報喜不報憂，父母心就是懂。

「賺錢都辛苦，誰不辛苦？你們年輕時也苦啊，你不是常說以前如何如何。」「沒你辛苦，我有賺錢。」她追問，文章說二十萬剩十萬，是真的嗎？我解釋，因爲要繳稅啊，有聯邦州城市種種稅。

好奇媽媽繼續問：所以你年薪到底多少？一個月實領有八千（美金）嗎？臺幣兩萬四嗎？這麼少，是不是比你以前在T公司少？扣掉開銷後能存六千嗎？房租我記得不是也好幾千？什麼，公司有配股票？我跟你說，媽媽是過來人，還是現金最實際，你看我以前投資那個H股卡了四、五年……

「好啦我只是希望你在國外日子能過好。」

算命

學生簽證過期後我一直抽不到工作籤，綠卡申請也不順利，如果工作證續不上就得放無薪假了，最糟情況還必須離開美國。那時每天上網追蹤移民局的審批進度，期盼看見審覈通過大大的綠字，每隔幾分鐘就刷新一下，以爲能催促什麼。

一位中國同事知道我的情況，出手指點。「你吃雞沒有？」「吃雞？」「你們臺灣人咋啥都不知道。就是chick-fil-a（某連鎖炸雞速食店）呀！今晚去吃，說不準明天就爆綠了。」中國移民論壇上流傳chick-fil-a神似check file，吃了能提高移民官審覈你檔案的機率。原來是玄學。真懷念。讀大學時附近的土地公愛吃仙草蜜，大考前去拜拜總能看到成堆的綠罐子。

來美國讀書工作的人都知道移民局就是屁屁裡的痛（pain in the ass，直譯雖鬧但傳神），教人坐不住躺不安穩。從學生簽證、暑期實習、畢業後的工作許可，到工作簽證、申請綠卡，得填寫數十種紙本表格，郵件往返起碼二十次，如此發達的國家竟然用這麼落後的方式處理政務，教人心累。

送件後的等待更難熬。移民局辦件速度奇慢，三、五個月毫無消息很正常，審理流程又極不透明，先送未必先審，有的光速覈准，有的一年半載，沒有道理，江湖人亦嘖嘖稱玄。正因爲參不透，人力又太有限，中國鄉民終於發展出了線上魔法，什麼黃道吉日送件更有機會上岸，把論壇頭像換成chick-fil-a的logo能倍獲加持等等，鍵盤高人板凳一搬就來替苦主算流年。

「當然要用玄學打敗玄學。祝你大吉大利今晚吃雞！」

算日子

「上次回來是前年年底，好久了。」「是嗎？」奶奶今年要九十了，但還是耳聰目明，記性特別好。她較真起來，鉅細靡遺過了一遍我兩年前回臺的行程，就像上禮拜的事，我反而不記得了。她得意：「你看，七百六十一天，我都記得。」「這不是回來了嗎？」我抱抱她。疫情期間我回臺過一次，被隔離那十四天非常難過，每天一起牀就在數還剩幾天。她會不會也這樣？

離臺後一直有這些那些緊跟在後，於是昨天趕過今天，明年復明年，很少回家。這與出不出國其實沒有太大關係，只是在天邊所以有了分量的差別。套句我大伯的玩笑話，我們在身邊的都不算，你們遠的比較香。拜科技所賜，每週還能透過視訊看看家人，剛開始奶奶常問什麼時候要回來，後來漸漸不問了，改問是不是很忙。

去年算準農曆年特別早，排了一個長假，終於在家吃了一次年夜飯。一家老小、所有表親，近的遠的都回來了，伯母煮了一桌，菜和人都非常熱鬧，頗有小時候記憶中那種氣氛，只可惜吃完飯我就得趕着回家收行李，畢竟隔天一早要飛回美國。好景不長。

「自己在外面要保重。」她哽咽，「有空多回來。」

算算去

想起剛出國時總習慣將開銷換算成臺幣，心裡默默淌血。在美國工作幾年後，回臺放假覺得什麼都好便宜，物美價廉原來是這種體感。我也常被問及臺美間工作、教育、投資的比較，有時發問者早有差別心，只是想賺情緒價值的匯差。

自離開的那一刻起，計算就開始了，你不算別人也替你算，只是隻身在外容易有錯覺，以爲自己最特別，實際上所有人都在這秤臺上來回奔波。回夫家還是回婆家多一點，愛他還是愛我多一點，綠白紅藍誰多一點。連假出國的機票。週年慶的折扣。年終。小孩的成績。每一點都要多一點，每一天都要多一點。

值得嗎？看看所有舍下的可能性，與海那一頭的可能性。我心裡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