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戀花〉:由一首臺語歌產生了一篇作品
白先勇認爲,電視劇《孤戀花》選角恰到好處,圖爲蕭淑慎演娟娟,高捷演柯老雄。(臺北創造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白先勇認爲,電視劇《孤戀花》選角恰到好處,圖爲袁詠儀飾演雲芳。(臺北創造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電視劇《孤戀花》中的五寶由李心潔主演。(臺北創造電影有限公司提供)
《白先勇的戲夢人生》是白先勇首度自剖小說創作及改編影視的歷程。(聯合文學提供)
寫一個女人的漂泊
何華(以下簡稱何):白老師,〈孤戀花〉這篇小說在《臺北人》裡非常特別,儘管雲芳老六也是外省人,從上海來臺的,在五月花酒家當經理,類似大班,手下的酒家女都是臺灣小查某(閩南語,意思是「小女孩」或「小姑娘」)。這篇小說又描寫了臺灣「酒家文化」、運用了臺語歌,可以說「臺味」十足。
白先勇(以下簡稱白):〈孤戀花〉在《臺北人》裡確實很特殊,是一個孤例,因爲大量涉及臺灣本土文化,譬如酒家文化、臺語歌等等。我的《孽子》寫了很多臺灣風俗風情,以及本省人。但《臺北人》幾乎都是寫外省人在臺北的生活,很少涉及臺灣本土文化,〈孤戀花〉不同了,是另一種風味。
何:您常去酒家?
白:沒有的,沒有的。我寫了金大班、尹雪豔,別人以爲我常跑舞廳,實在是個誤會,我只和哥哥去過一兩次「夜巴黎」。同樣,我也是跟着哥哥去過兩次酒家。記得,那時我剛服完兵役,很年輕,大哥帶我去過一次「五月花」酒家,一位酒女正在唱〈孤戀花〉,唱得非常幽怨動情,好像把自己的身世都唱出來了。那些酒客,唏哩嘩啦的,也不一定在聽,我當時卻被這首歌迷住了。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酒女的名字叫麗君,穿個旗袍,三十啷噹,不是很美但有味道。後來我寫〈孤戀花〉,把麗君這個名字用在了一個酒女身上,一個小配角。很巧,那天楊三郎也在,他拉手風琴給麗君伴奏。那晚楊三郎應該去五月花走唱「那凱西」。當時臺灣很流行「那凱西」,「那凱西」是日文「流し」的音譯,原意爲「像水流動的行業」,一個小樂隊走唱於各旅館、酒店、夜市間的演出形式。
這首〈孤戀花〉就是楊三郎作曲的,周添旺填詞。楊三郎和麗君,看起來都是歷經滄桑的人,把這首歌演繹得非常心酸,也非常感人。
還有一次,我二哥帶我去另一個酒家,有個大班姓紀,紀大班就是雲芳老六(總司令)的原型,紀大班也是外省人,但和金大班的原型丁大班完全不同。我二哥請紀大班還有幾個酒女去圓環吃宵夜,有個酒女很會撒嬌,手弄痛了,紀大班就幫她吹手,我都看在眼裡。這些都是〈孤戀花〉的靈感來源。
何:幾年前,您帶我去六條通一帶吃一家老字型大小臺菜,您說那位老闆娘很不一般。
白:是的,她很有酒家大班的氣場。
何:〈孤戀花〉是一九七○年寫的。
白:是的。我到了美國寫《臺北人》系列,就突然想到,要爲這首歌、爲幾個酒家女和楊三郎(小說裡的林三郎)寫一個故事,這就是〈孤戀花〉的最早由來。
小說裡,林三郎是一個旁觀者,「眨巴着他那一雙爛得快要瞎了的眼睛」拉着手風琴替娟娟伴奏。〈孤戀花〉這首歌就是根據他自己的愛情故事寫的,調子非常悲:
風微微 風微微 孤單悶悶在池邊
水蓮花 滿滿是 靜靜等待露水滴
啊……啊……
阮是思念郎君伊 暗想思 無講起
要講驚兄心懷疑
我很奇怪的,有時候,一齣戲,一首歌,都給我很多靈感,楊三郎這首歌寫的是人生的滄桑,我喜歡這種滄桑的東西。臺北人整個構架也是寫歷史和人事的滄桑,〈孤戀花〉要說的,就是一個女人的漂泊,從她的漂泊帶出一個時代來,帶出一個時代的悲歡離合。
這篇小說有臺灣特有的酒家文化,非常本土的。尹雪豔和金大班裡的上海百樂門或臺北夜巴黎,受西方文化影響;酒家則受日本文化影響,但又揉合了臺灣文化。所以,雲芳老六和尹雪豔、金大班也不同的。雲芳的記憶在大陸,她的現實在臺灣。跟我其他小說不同的是,〈孤戀花〉講了幾個酒女相濡以沫的感情。大陸來的和臺灣本地的,在五月花這裡構成了患難與共關係。
可能我對酒家這種文化生態有一種好奇,在那裡面也可以看到人間的小世界,和外面普通社會不同的,那裡面的人性更加複雜。〈孤戀花〉裡基本上是一個女人世界,男人都來來去去,不是主角,主角是女人,講女人的不幸與掙扎。雖然命運很難把握,但她們都很努力,用青春美貌和手腕,儘量來控制自己的命運,維持最後的尊嚴。
小說裡說了三個主要的女人云芳、五寶和娟娟。雲芳是同性戀,上海時期,五寶是雲芳一生最重要的人,她倆既是姐妹也是情侶,雲芳把五寶當寶貝一樣疼愛。到了臺灣,雲芳在娟娟身上看到五寶的影子,憐惜她,除了同性情誼,還有包括母女情感。雲芳老六的兩段感情都很深刻複雜。雲芳算是這些孤女的救星,有一點觀世音的味道,來救贖這些受苦的女孩子。
■冤孽式的愛情
何:小說寫了上海和臺北兩個時期,〈孤戀花〉這首歌代表了臺北時期。您的小說裡還寫了上海時期,雲芳和五寶她倆一道出堂差,總愛配一出《再生緣》,雲芳飾孟麗君,五寶唱蘇映雪。
白:這篇小說也有對比,不過和〈一把青〉不同是:〈一把青〉是朱青的前後不同;〈孤戀花〉是雲芳和五寶、雲芳和娟娟之間關係的前後對比。
此外,我用《再生緣》也是有意的,這齣戲是講孟麗君女扮男裝的故事。蘇映雪是孟麗君乳母之女,與孟麗君情同姐妹。這個故事非常離奇。我把這個戲引入小說,映射雲芳和五寶的同性戀關係。
女同性戀,自古就有。《紅樓夢》(程乙本)裡的女戲子藕官和藥官就是一對拉拉,很是感人。
何:這篇小說處處有「孽」,而且很幽暗很暴力。
白:歐陽子評這篇小說,就說我是一個百分百的宿命論者。我也覺得我的小說一直有冤孽式的愛情,錢夫人和鄭彥青、玉卿嫂和慶生、龍子和阿鳳,甚至盧先生和洗衣婆阿春,都是孽緣。你看看這篇小說,人和人的關係,不管雲芳和五寶、五寶和華三、雲芳和娟娟、娟娟和柯老雄,都是孽緣,沒有善終。
何:這篇看得很壓抑,娟娟的身世就非常不幸,母親是瘋子,她遺傳了母親的瘋癲症,加上父親與她發生過亂倫,這個女孩充滿了前世今生的「罪孽」。小說裡,娟娟這個人物最令人同情,她身不由己,被無形的命運之手推着走,讓我想到《孽子》裡的阿鳳,阿鳳和娟娟一樣,前世種下的孽根太深。
白:是的。娟娟可能前世的冤孽太重,雲芳怎麼拯救她也沒有效果。她最後殺了柯老雄,人也瘋掉了,被關進新竹海邊的一所瘋人院,彷彿回到了童真時代,這個時候,她身上所有的罪孽反而都不見了。她瘋了,也解脫了,這是另一種自我救贖吧。
何:〈孤戀花〉和〈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這兩篇,我看了最痛心,是那種徹底的悲劇。〈玉卿嫂〉也是悲劇,但還有審美的功效。〈思舊賦〉也悲涼,那種悲涼的氛圍有美學上的功效。〈孤戀花〉大概是暴力美學。
白:我的小說寫了很多殺人,也有很多死亡故事,生老病死都是人生組成部分。我想這和我的人生經歷有關,我生於抗戰那年,從小跟着家人從桂林到重慶,再到南京、上海。接着香港、臺北。又到美國留學。看到人世間很多生離死別、悲歡離合。死亡和暴力,我是不避諱的。
這篇小說我是用雲芳的第一人稱來敘述故事的,雲芳是這個故事從頭至尾的貫穿者,也是主要參與者。因爲是參與者,就會有很多個人的情感投入;另一方面,她也是客觀的敘述者,能旁觀五寶和娟娟的命運。在命運面前,她也無能爲力,個人的努力終究敵不過宿命。兩段感情終究一場空。
何:雲芳老了怎麼辦?她還不如金大班,金大班爲自己找好了後路,陽明山別墅裡養老。
白:雲芳的未來是開放式的。
何:〈孤戀花〉小說,雲芳對「家」的那份執着,呼應了《孽子》的主題,在這一點上,雲芳既是楊教頭也是傅老爺子。
白:確實。她既是圈中人,和女孩子有情感上的糾葛,也如傅老爺子關心、救贖孽子們一樣,她也在救贖這些女孩子。她一直想給孤女五寶和娟娟一個家。五寶死得早,雲芳的心願未能實現。到了臺灣,雲芳遇到娟娟,她花了一生的積蓄,買了一個小公寓,本打算和娟娟好好過日子,但最後還是落空了,「房子」有了,「家」卻沒有。
何:〈孤戀花〉最早一九八五年拍成電影,香港新藝城電影公司出品,吳宇森監製。比電影《孽子》還早了一年,應該是您第一部同志題材電影?
白:《孤戀花》電影,同性關係表達得非常含蓄,一般觀衆看不出是同性戀,以爲是姐妹情、母女情。因爲這部電影基本上看不出同性戀關係,所以還不能算同志電影。
何:這部電影姚煒飾演雲芳,電影加了林三郎與白玉的戀愛戲。您怎麼看?
白:姚煒一九八四年演了《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大紅。第二年就來演《孤戀花》裡雲芳老六。一九八四年,我參加金大班的製作,嚐到了「滋味」。所以,拍攝《孤戀花》電影,我在美國,沒有參與。我前面說過,金大班與雲芳不同,金大班要海派,雲芳雖然也在上海萬春樓做過,但她已經融入臺灣的酒家文化,身上需要一些臺味,這個角色可能不太適合姚煒,還有電影裡姚煒的角色似乎太賢慧了,身上的「戲」不多,不如金大班出彩。所以姚煒的雲芳只能說合格,但稱不上多麼精彩。
相比之下,陸小芬的角色(前白玉,後娟娟)很搶眼,戲很足。雖然她看起來稍微壯了點,身架大了,但她會演,演出了可憐相。電影裡,白玉一角是把小說裡的五寶和白玉兩個人合二爲一。當然,陸小芬是個好演員,她演過《看海的日子》,憑此片得了金馬影后。她還主演過《晚春情事》《桂花巷》,她是大紅過的。
電影裡柯俊雄演活了柯老雄這個變態、好色、狠毒的流氓形象。名導演蔡揚名飾演林三郎。
■電視劇放大時代格局
何:接下來我們聊聊電視劇《孤戀花》,二○○五年播出,由曹瑞原執導。
白:二○○三年曹瑞原導了電視劇《孽子》,得了很多獎,兩年後,即二○○五年他又把〈孤戀花〉拍成十六集電視劇。一篇短篇小說拉成十六集電視劇,當然加了很多內容。編劇是名作家蕭颯,她有經驗的。和電影不同,電視劇前面仍舊保留在上海,沒有移到臺灣來。電視劇加了三郎和五寶的愛情戲,這樣一來就更加刺激了雲芳,雲芳對五寶的愛,也就更主動和激烈,要把五寶從三郎那裡奪回來。後半部,雲芳對娟娟就不同了,經過和五寶的情感之後,雲芳也更成熟了,對娟娟更多的是憐憫和疼愛,母愛的成分更多了。
小說是採用雲芳第一人稱的敘事觀點,電視劇不太一樣,曹瑞原做了改變,前八集基本上用林三郎的視角來講述故事,後八集才用雲芳的視角。小說主要講述臺灣故事,上海部分只存在於回憶中,電視劇不可避免要線性敘述,上海部分落實了,而且增加了上海姑姑、表哥、表嫂、小宋等角色。
何:表嫂這個人物有點新女性的味道,她和表哥離婚,和小宋結婚,倒是亂世裡的一對和睦夫妻。
白:編劇和導演,大概想反映那個時代上海的各種人物。
何:導演曹瑞原的企圖挺大的,希望不僅僅拍一部三個女人的故事,他希望講述從國共內戰到遷臺整個動盪的大時代中人的命運。
白:電視劇的時代背景確實變大了,從上海拍到臺灣。他是有意串聯起大陸和臺灣的故事,希望有史詩的格局。編劇蕭颯說:「〈孤戀花〉正反映了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之前之後,內地和臺灣所有中國人的共同悲哀,深沉而且悽切。包括了抗戰勝利前屬日本殖民統治的臺灣人的悲哀;抗戰後卻不得稍作休息並緊接內戰的中國人的悲哀;大批外省人離鄉背井來到異地的悽切;最後落地生根與臺灣人的溶入和結合成了必然的生命共同體。」
何:白老師,您曾說雲芳這個角色是女菩薩,雲芳、五寶、娟娟演得如何?
白:電視劇裡這三個女人演得都好,選角對了。袁詠儀像雲芳的,電視劇裡,幾乎從頭到尾,都用她的力量去救這些小女孩,她演得很有力量。同時,她也很投入,所以她後來說:「拍完戲以後,我好像愛上了李心潔,因爲只要我一換上那個衣服,梳成那個頭髮,想起心潔唱歌的畫面,我就很自然會生出那個感情來。」我覺得風塵女子往往都很母性,雲芳就很有母性。其實,我的另一篇小說,金大班也很有母性,金大班對朱鳳也有點像母親,甚至對秦雄也有母性的一面,當然金大班和雲芳不同。
選袁詠儀來演雲芳,恰到好處,她身上結合風塵韻味、愛情執着、男子氣概(綽號「總司令」)、母性光輝,袁詠儀都演了出來。
李心潔演五寶也對,她是馬來西亞人,曾獲得金馬影后。
何:《孤戀花》的音樂總監是陳小霞。白老師,我知道您很欣賞她的音樂才華。
白:是的。舞臺劇《孽子》楊宗緯演唱的那首主題歌〈蓮花落〉就是她寫的曲。曹瑞原和她熟的,請她來做。
何:〈孤戀花〉這首歌是這部小說的靈魂,原唱是階美美(藝名美美),但紀露霞把它唱紅的。您展開來談談臺語歌好嗎?
白:我非常喜歡老臺語歌,兩個字:好聽。你知道我也喜歡老上海歌曲,譬如白光她們。但臺語歌和上海老歌完全不同的,有點東洋味,但和日本歌也不同,臺語歌本質上還是臺灣自己的文化,有一種小調的蒼涼和悽苦。特別有故事性,一開口就充滿了敘事性,把人的悲涼身世都唱了出來。楊三郎的〈孤戀花〉、〈港都夜雨〉、〈望你早歸〉堪稱代表作。
何:我很喜歡另一位臺語歌大師鄧雨賢,他的〈望春風〉及〈雨夜花〉、〈四季紅〉、〈月夜愁〉都是好聽。
白:臺語歌的詞也好,鄧雨賢和楊三郎的歌主要由李臨秋和周添旺填詞,有時用一些閩南語的雅語,別有韻味。〈望春風〉的歌詞寫得多好啊:
獨夜無伴守燈下 春風對面吹
十七八歲未出嫁 看着少年家
果然標緻面肉白 誰家人子弟
想要問伊驚呆勢 心內彈琵琶
何:白老師,您喜歡哪些臺語歌星?
白:多了,洪一峰、洪榮宏父子、蕭煌奇、江蕙等等。洪榮宏的父親洪一峰,是臺語歌王。他演唱的〈舊情綿綿〉、〈悲情的城市〉、〈思慕的人〉、〈淡水暮色〉,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紅遍臺灣。臺語歌,哭腔哭調,本來是女性的特長,但洪一峰洪榮宏父子唱出了男人的滋味。年輕一輩的蕭煌奇也好,嗓子條件好,而且有感情。(本文精摘自《白先勇的戲夢人生》一書,聯合文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