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社論》半導體業全球攻防戰》臺積電赴美投資的紅線與代價

圖爲臺積電。圖/美聯社

臺積電ADR 2日股價近期攀抵歷史高點,市值一度躍居全球第六。這個數字所代表的,不僅是一家企業在資本市場的表現,更象徵臺積電已從臺灣的「護國神山」,轉化爲由全球科技產業、地緣政治與資本市場共同定義的「全球先進製程半導體平臺」。

美國總統川普美東14日簽署行政命令,依據貿易擴張法第232條款,對部分進口半導體、半導體制造設備及衍生性商品加徵25%關稅;從臺積電15日法說會上,董事長魏哲家對赴美投資規模仍未鬆口的態度來看,更突顯臺積電建立在高資本密度與極高技術門檻之上的長期趨勢,其投資佈局與產能配置,正快速被納入各國貿易、產業與國安政策的計算之中。

在此背景下,臺積電是否赴美投資,早已不只是單一企業的商業抉擇,而是全球半導體產業在高度政治化環境下的結構性結果。真正值得嚴肅檢視的,並非「去不去美國」,而是當企業投資決策被置於多重政策、產業與地緣政治力量的交會點時,其長期治理邏輯是否仍能維持一致性與可預期性。

事實上,早在臺積電正式啓動赴美設廠之前,創辦人張忠謀便已多次提出警示。2019年,他即指出,隨着先進製程成爲全球科技與國力競逐的核心,臺積電勢將成爲地緣政治的兵家必爭之地。到了2024年臺積電運動會上,他更直言「全球化已死、自由貿易已死」,並點出在新秩序下,臺積電已成爲地緣政治策略家眼中的關鍵資產,而不再只是市場機制下的競爭型企業。

這項判斷並非對企業榮耀的讚頌,而是一項冷靜的戰略預告。當企業的重要性超越市場層次,成爲國家安全與產業政策的關鍵節點,其經營邏輯勢必無法只由商業效率主導。也正是在此脈絡下,張忠謀長期對美國推動半導體在地製造持保留態度,直指美國供應鏈不完整、製造成本偏高,即便透過補貼與政策動員,短期或可設廠,卻難以建立具備長期競爭力的製造體系。

今日回頭檢視臺積電在美投資規模不斷墊高、產能配置反覆調整的現實,更凸顯這並非單一企業的投資選擇,而是一場政治優先於商業、效率讓位於戰略的結構性佈局。回顧2025年宣佈的千億美元投資計劃,已涵蓋六座先進製程晶圓廠,並納入二座先進封裝廠與一座研發中心;若依外媒與供應鏈推估,美方期待的並非止於此一規模,而是推動投資總額進一步拉高至2,000~3,000億美元左右。

也正因如此,討論臺積電赴美投資,不能只停留在金額與廠數,更必須回到公司治理本身。赴美投資的規模與節奏,應被納入董事會的資本配置紀律,而非無止境的政治迴應。投資上限不是外交姿態,而是攸關研發節奏、現金流穩定性與股東責任的治理問題。

同時,隨着研發與製造節點跨國分散,商業機密與核心製程know-how的保護,也必須提升至公司治理的最高層級。資訊如何分級、技術如何授權、人員如何流動,這些看似內部管理的細節,實際上決定了臺積電是在擴張平臺影響力,或逐步稀釋自身優勢。

更重要的是,臺積電必須清楚界定自身作爲民營企業的角色邊界。它可以迴應客戶需求、配合政策環境、承擔地緣政治風險,但不應被預設爲承接所有國家級任務的「萬能解方」。當企業承擔的責任已超出治理能力,真正受損的,不只是公司本身,也包括其所支撐的產業生態。

半導體競爭的本質,正從技術與資本的競賽,走向制度穩定性與政策可信度的較量。臺積電能否在這場競賽中持續扮演關鍵角色,不只考驗企業本身,也考驗臺灣是否具備尊重民營企業治理邏輯、並清楚界定產業底線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