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學:AI時代的文學插畫家】陳其豐/沒有「純粹創作」這回事了:專訪插畫家Betty
轉換真實人物爲畫中角色時,顏色的搭配是Betty觀察的核心。(圖╱本報記者林伯東攝影)
見到Betty之前,我先在社羣媒體上認識了她。她的帳號名爲「Betty est partout」,法文意指「Betty無所不在」。曾任職於旅遊產業、熱愛旅行的她,希望藉此傳遞旅行無國界的概念,也象徵着在生活中遇見的每一個人。然而,她笑着坦承這名字令自己有些後悔:「它很難發音,也不太好懂。從行銷的角度來看,搜尋引擎上的品牌辨識度實在不高。」目前她擁有最多追蹤者的,是一個累積七千六百餘人的Instagram帳號。
採訪當天,我們約在市中心一家跨國連鎖咖啡廳,Betty一手拿着環保杯,另一手拖着上掀式行李箱,彷彿剛結束一段旅程,又或者準備隨時出發。人羣中周旋了一圈,我們最後選定角落的沙發座位。落坐後,她熟練地拉開行李箱,取出鼓脹的文具袋、畫滿人物速寫的筆記本,以及各式我未曾見過的着色用具,快速而有序地鋪滿圓形木桌。等待攝影師取景時,我詢問衆着色用具的名稱與用法,也好奇她創作前是否有特殊習慣。「完全沒有。」她回答得乾脆,無論時間地點,只要工具在手,靈感一來就能立即進入創作狀態。
▋世界上沒有一模一樣的人
我旋即想起,瀏覽她記錄畫畫過程的影片時,咖啡廳正是常見的背景之一。2025年,Betty開啓名爲「路人圖鑑」的創作計劃,在世界各地的大衆運輸、咖啡廳與飛機機艙等空間,觀察人們穿搭的色彩搭配,選定一位風格突出的對象後,便拿出筆記簿與自動鉛筆,抓緊時間構圖,再用油性水彩筆與色鉛筆塗滿各個區塊。
爲了對抗拖延,她爲這系列訂立了「當下完成」的原則:「我在家就會想偷懶,不想動筆。這計劃對我來說是一個motivation,督促我必須在有限且不確定的時間內完成,否則眼前的人一走,『景』就消失了。」
人人低頭滑手機的時候,Betty卻選擇擡起頭來,試圖在看似一成不變的場景中,以畫筆貼近每個人獨有的姿態,「畫完你就會發現,這世界上沒有一模一樣的人」。她回憶起某次在日本福岡的咖啡廳,遇見一位西裝筆挺的老爺爺。他動作極緩,專注閱讀手中的書,偶爾停下來操作翻譯機。那一刻,原本匆忙的世界彷彿在他周圍靜止了。Betty屏氣凝神,細細勾勒線條,爲眼中的色塊賦形,直到周遭的人羣盡皆起身離開,老爺爺的身影已躍然於畫紙之上。
轉換真實人物爲畫中角色時,顏色的搭配是Betty觀察的核心。爲了凸顯身體的姿態與處於空間中的動態感,她畫中人物的頭部比例往往較小,這也成爲辨識她個人風格的關鍵因子。Betty翻閱社羣帳號中的影片,回憶道:「現在回頭看,反而覺得剛開始不大不小的頭部比例很奇怪。系列進行一段時間後,我才抓到現在這種構圖平衡。」如今,「路人圖鑑」已累積近五十幅人物速寫,Betty的目標,是完成一百幅後再次集結髮表。
2025年,Betty開啓名爲「路人圖鑑」的創作計劃,在世界各地選定一位風格突出的對象後,便拿出筆記簿與自動鉛筆,抓緊時間構圖。(圖╱本報記者林伯東攝影)
▋最富動態性的瞬間
Betty的創作之路始於國高中時期的動漫塗鴉,雖未受過科班訓練,但她憑藉着對藝術的熱情,順利考取了臺灣藝術大學圖文傳播系。畢業後,她曾任職旅遊產業視覺設計師,後轉職外商行銷,直到2020年疫情爆發,她決定辭去工作,開始經營個人品牌至今。自由接案帶來生活的彈性,打造更多沉澱心靈的空間,然而這份自由背後的不確定性,亦是必須直面的現實課題:「直到現在,我也還在尋找這種工作模式更穩定的生存之道。」
相比於「路人圖鑑」和生活紀錄等個人作品偏愛手繪的質感,商業接案時,Betty更傾向電腦繪圖的彈性:「手繪時可以感受顏色堆疊的痕跡,有一種無可取代的溫度;電繪則拓展色彩的無限可能,更能根據客戶需求隨時調整顏色與構圖。」她迅速掌握了電繪筆觸多樣的手感,並善用其高明度、高對比的特性,賦予各個題材最恰當的視覺平衡。
爲聯合報副刊的文章配圖,則是她學習平衡文字與圖像的修煉。Betty視圖文爲相輔相成的存在:文字鋪墊故事脈絡,滿足閱讀時對細節的好奇心,圖像則提供讀者停留與想像的空間。過程中,Betty反覆閱讀作品,轉換關鍵意象,嘗試捕捉最具畫面感、最富動態性的瞬間:「我希望讀者閱讀文章時,能夠感受到文字的張力。」她相當感謝編輯給予的創作空間,讓她能依循自身配色美學的執着,在文字間練習描繪多元的題材。
▋成爲自己的編輯與行銷
但是,在這個流量當道的時代,光是「畫出好作品」似乎已經不夠了。Betty也要拍攝、剪輯影片,配上音樂與字幕,發佈到各個社羣平臺。採訪中,她向我展示新購入的頸掛式手機支架,「把手機掛在脖子上就不用空一隻手掌鏡,畫面也比較穩定,但就是太引人注目了,有點尷尬,我到現在都還不太敢用」。
點閱Betty est partout的影片,不同視角穿插的敘事節奏,配上手寫風格字體、精心挑選的音樂、成排的hashtag(主題標籤)、融匯多國語言的字幕與內文,似乎具備了被演算法眷顧的一切要素。然而,影片中幾乎不曾見過她的完整身影,「現在社羣的趨勢是,沒人只想看你發一幅畫,大家想看到『你這個人』,要多對話,分享創作過程和日常,」停頓片刻,Betty自陳:「其實我的流量並不好,但我想記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純粹畫畫,不拍影片呢?「那就只有畫出來,太沒有效益了,」Betty苦笑着說道:「行銷訓練告訴我,品牌要有露出,產品纔會有更好的表現。這個邏輯可能就套用到我自己的創作了。」「那這樣會覺得創作的快樂被剝奪嗎?」我追問。「好像會。也許因爲短影音的出現,當我看到其他創作者都經歷這個過程,再看看自己,就會覺得那我也得這樣做。」Betty說起這句話,語氣中不帶傷悲。
當她擡頭張望世界,以畫筆捕捉人羣的身影,無數雙藏在螢幕後的眼睛,也正透過演算法默默捕獲了她。此時的Betty既是作品的作者,也成爲自己的編輯與行銷。
▋很想觸及他的心思
每當靈感降臨,想要創作屬於自己的作品時,Betty不諱言,依舊容易陷入「效益」的框架而難以真正動筆。她形容自己「像是有強迫症,把整個流程當成一個SOP」;甚至都已經打好草稿了,「但一想到還要拍攝,還要剪輯,我就覺得好煩好累,拖着不去做」。太久沒畫圖、沒有上傳新影片時,她雖會安慰自己,這是從數據焦慮中必要的抽身休息,但過不久還是會心生罪惡感。
即便如此,生活中的一切情緒,終究得經由畫畫轉化、抒發。她曾畫過一幅作品,畫中人物架起梯子登上一顆巨大的人腦,拉動裡頭垂懸的燈泡,「當時身處情感關係中,我一直搞不清楚對方在想什麼,很想要觸及他的心思」。那些無法言說的情緒,愛恨交纏的人事物,最終都透過她的筆尖得到了釋放,復以另一種形式記憶。
那麼,面對如今AI繪圖的出現,Betty又如何看待,或應對呢?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覺得完全不會有衝擊。AI像是微波食品,是大數據的合成與生產;而插畫家則像現場烹調,有自己的風格與靈魂,兩者的受衆本來就不一樣。身爲創作者,我還是很享受那個『烹調』的過程。」
▋多巴胺快速分泌
採訪接近尾聲,Betty向我分享近期購入的瑞士卡達(Caran d'Ache)五十週年特殊色蠟筆,眼神發亮地細數限定版顏色,介紹加水後暈開的效果。她自稱是個「文具控」,購買新文具時,腦內多巴胺總是快速分泌。我不禁想像,有一天,她再次遇見某個衣着鮮明的路人,迅速掏出筆記簿與創作包,用這組新的色盤塗滿鉛筆勾勒的輪廓。
或許正是因爲感到現實生活已經沒有「純粹創作」這回事了,Betty反而能承認社羣浪潮的翻涌,以及席捲而來的焦慮始終存在。她告訴我,如果可以穩定生活,自己的目標是結合興趣與工作,成爲全職創作者,應當會開心一些。
「如果有一天流量爆了,妳會做什麼?」我最後問道。「那就繼續畫我想畫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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