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爸媽」給慰藉 中國大陸Z世代迷上
近年在中國網路上,「絲瓜湯文學」、「中國式父母」等標籤,動輒引來過億的瀏覽量。(新華社資料照片)
一邊是成長中疏離的親子關係,一邊是追逐童星夢卻遭套路的父母;滑手機長大的Z世代開始逐漸佔據中國社交媒體話語權之際,傳統育兒觀念也面臨挑戰與創新。
近年在中國網路上,「絲瓜湯文學」、「中國式父母」等標籤,動輒引來過億的瀏覽量。這背後折射的,是隨着社會現代化與互聯網文化引發的世代衝擊下,因重男輕女、難以溝通等因素而越見疏離的親子關係。爲彌補心裡那塊父母該是慈愛包容形象的不足與缺失,不少年輕人改上網尋求「電子爸媽」的慰藉,儘管喊陌生人爸媽不符合期待,儘管知道對方是爲商業流量,「但我也信那一點點溫暖,聊勝於無」。
「電子爸媽」最初來自名爲「和女兒分享日常」的博主。(取材自高度新聞)
★親子關係疏離 上網取暖
在BBC(英國廣播公司)報導中,有一位在上海一家互聯網公司工作的張先生稱,自己過去一年養成了一個生活習慣:吃飯的時候拿出手機,打開社交媒體抖音看一個名爲「和女兒分享日常」的博主持續更新影片。這對中年夫妻在錄製的視頻中,對女兒進行日常「報備」。32歲的張先生說,這樣的語氣他從未從自己父母那裡聽到,他形容這個博主是他的「電子爸媽」,看完視頻後逐條瀏覽評論區網友回覆,和他們互動,他把這個行爲稱爲「抱團取暖」。
「那個總是在勸慰我不要逼自己太厲害、我已經很好的人,從來都不是微信裡的那個爸媽。他們(真正的父母)可能只會問我什麼時候帶個女朋友回去,他們打來電話我都覺得壓力很大,」張先生這樣說。
「和女兒分享日常」博主在短短几個月內收穫180多萬粉絲。「我記得那個和女兒分享日常(的帳號)有個視頻是帶我第一視角逛超市,我爸媽已經很久沒有在不談論工作和社交的情況下這樣和我講話了,」張先生說,「我很懷念很小的時候和我爸媽一起在春節前去超市採買。但這種不附加任何社會壓力的對話溝通,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出現在我們家了。」
對一些年輕人來說,父母有些時候是他們的慰藉,但也同時帶來不小壓力。圖爲高考結束,衆多家長雨中捧花等候孩子。圖爲示意圖,非當事人。(中新社)
★想家時看一下 治思鄉病
電子爸媽走紅網路近兩年後,今年夏天,以「絲瓜湯文學」爲代表的對話模擬視頻再次將東亞家庭關係帶進中國社交媒體平臺。在這個帳號裡,視頻對話往往圍繞餐桌話題展開,模仿一個家庭裡奶奶輩的「省錢觀」、爺爺輩的「美國威脅論」、爸爸的「人情世故觀」以及媽媽的「百善孝爲先」。這類東亞家庭議題,經久不息。
沒多久,以更廣的東亞家庭或更細分的Z世代所經歷的家庭對話跟進爆火,至今依然霸佔抖音熱搜榜。評論區則以「東亞家庭作爲靈感來源還是太沃土了」、「想家的時候就看看這些視頻,一下就治好了我的思鄉之情」爲主流。
今年28歲的趙璇就是這類視頻的忠實觀衆。她會將這一類視頻同步發送給媽媽,希望她可以從中得到靈感、避開一些話題或者說話方式。趙璇有個弟弟,她說自己家非常「重男輕女」,在家庭羣裡,爸媽通常不會理會她的消息,但對弟弟是如「電子爸媽」般事事有迴應;還要求她辭掉法國的全職工作,目的在要她回中國照顧弟弟,「他們對我講話的方式就是絲瓜湯文學所復刻的那樣,卻幾乎是模範爸媽模樣地對待弟弟」。
趙璇說,以前在媽媽那邊受委屈,她會找朋友哭訴、拆解細節,嘗試去建立共識理解。如今她選擇了另一種方式—直接打開抖音,去看「絲瓜湯文學」或者「中式家庭怪談」等,這些詼諧影片讓她有了「很多底氣」。趙璇說,這些觀衆的相似反應讓她明白自己的情緒是「可以被肯定的」,並非矯情。
在小紅書上,「東亞家庭」這個標籤吸引來超1億瀏覽量,近50萬條帖文。「中國式家長」更有超5億瀏覽量,120萬餘條帖文。
北京雍和宮,大批市民前來祈福。 (中新社資料照片)
★相信網上溫暖 聊勝於無
報導引述多倫多大學助理教授郭婷表示,她覺得這些對話、這些場景被認爲是「東亞家庭」專有現象亦有值得探討之處。她認爲,「愛」在20世紀的中國更多實現於政治框架之下,意義是管制,它的表達方式甚至是暴力的,而網絡空間給這樣的表達提供了機會。
她說:「中國父母拙於表達感情、對子女要求高,有很多歷史原因,比如不安全感、焦慮,來源多方面,包括他們曾經經歷的種種動盪、貧困,他們自己也要面對的叢林法則…他們成長過程和生活經驗裡,也沒有太多表達感情的方法。」
「和女兒分享日常」在接受抖音官方採訪時表示,很多叫他們爸爸媽媽的網友要麼是原生家庭並不幸福,要麼是父母因故早亡,在他們這裡尋找依賴和寄託。
一些網民亦有爭論,指這樣亂叫爸媽是「不負責任」。但這在「絲瓜湯文學」走紅之後進入一個高潮,因爲中國一些官方媒體也開始加入討論,嘗試將論述轉向「孝道」,試圖引導民衆將傳統家庭觀念放在首位、理解父母。
但對於張先生來說,這樣的理解、和解「來得太輕巧了」,「我當然可以理解爸媽不容易,他們有自己的敘事,我也有我的代際創傷,這點互聯網上的溫暖已經是我僅有的慰藉,我知道這些博主現在應該是量產,應該是簽了公司在運營,但我也信那一點點溫暖,聊勝於無」。
中國兒童演藝的市場規模正在不斷擴大,但虛假宣傳增多。圖爲示意圖,非當事人。(取材自微博)
●「兒童造星」灰色產業鏈 收割家長錢包
同樣的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有些父母選擇了爲自己和子女們追求「童星夢」,加上互聯網短視頻與微短劇市場的爆發式增長,一種將少兒培訓與演藝經紀深度捆綁的「兒童造星」模式悄然興起。它打着藝術培訓、影視通告、IP孵化的旗號,背後卻隱藏着層層套路與虛假承諾,形成一條收割家長的灰色產業鏈。多個業內人士表示,無序「兒童造星」正帶來多重隱患。
據新華每日電訊報導,在某個短視頻平臺直播間裡,一位頂着「兒童影視經紀人」、「兒童成長規畫師」等頭銜的「老師」,正對着不同兒童圖片視頻點評,不時舉起手中「有戲」紅牌,讓屏幕前的家長興奮不已直喊:「老師,可以看看我家孩子嗎?」、「我們這個能相中不?」評論區裡,還有不少家長源源不斷地發佈自家孩子的生活照、藝術照,期待着被點評與選擇。這些孩子從一歲到十幾歲都有。
河南的任女士此前就被短視頻平臺的一個小演員選角直播吸引,發了女兒的照片後,主播安排所謂兒童影視經紀人邀請她女兒參加「百分百進組項目」,任女士心動後支付對方要求的699元人民幣(約100美元)拍模卡等費用後,試鏡與通告卻遲遲沒有到來。她去問後,對方又發來一份近2萬元的包裝套餐,表示付款後可以「直接送導演試鏡名額」、「要儘快佔下名額」。她說:「後來看到一個帖子,說可能是連環套路,之前掏的錢只能自認倒楣。」
近年來,受短劇市場繁榮與傳統少兒培訓行業困難疊加影響,一部分機構謀求轉型:將少兒培訓與演藝經紀結合,形成演員招募、藝術培訓、影視通告、IP運營、影視播出等一條龍產業服務。這其中,精心設計過的「氪金套路」形成畸形產業鏈。一些不法機構利用家長期待孩子登上銀幕、成爲「明星」的期待,設計了「小演員造星」騙局。他們的目標並非發掘有潛力的演員,而是收割家長的錢包。
一名從業多年的影視導演坦言,影視行業要求的專業性比較強,儘管不排除隨着技術的發展,一些經紀公司開始在直播間選角的可能,但據他了解,行業內幾乎沒有在直播間中挑選演員的。「目前市面上一些機構根本沒戲可拍,純粹靠賣課和包裝費盈利」,他說,更有甚者,拍攝完成的短劇因缺乏市場價值無法上線,機構便以「需購買視頻平臺廣告位才能播出」爲由,繼續誘導家長追加投入。最終,這些作品淪爲「誰演誰看」的家庭紀念品。
當前,中國兒童演藝的市場規模正在不斷擴大,兒童演員正在從邊緣配角走向敘事中心。多個業內人士表示,影視產業需要小演員,但這仍是一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行業,虛假宣傳與矛盾糾紛增多,讓不少陷入「造星夢」的普通家庭揹負沉重經濟負擔。一些經紀機構爲招攬孩子,虛假承諾進組無法兌現,引發矛盾糾紛,而由於合同約定缺少量化標準,對家長的違約條款卻很苛刻,常導致合同糾紛、維權困難。
經濟負擔之外,兒童身心健康亦受衝擊。由於短劇拍攝節奏極快,不少小演員面臨高強度的拍攝安排,常需熬夜拍攝,面臨曝曬、淋雨等惡劣環境,而這種產業化運作正在將「成名要趁早」、「顏值即正義」的功利價值觀植入兒童成長土壤,扭曲教育導向,損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更值得警惕的是當前不少短劇爲提高話題度與曝光度,劇情狗血、粗製濫造,兒童在模仿表演中,可能無形中接受扭曲的價值輸入。
「這本質上是一種賭博式育兒。」來自廣州的家長謝芳說,「看到明星收入高,就幻想孩子一夜成名,卻忽視了99.9%的失敗率以及對孩子成長的影響」。
「星夢」雖誘人,但灰色產業鏈必須剷除。「孩子的成長經不起試錯」,廣東知恆律師事務所律師張萍呼籲,監管部門應嚴厲打擊沒有資質的演藝機構及從業人員,整治虛假宣傳、合同欺詐等行業亂象。另外,還要加快制定兒童演藝行業專項規範,保障兒童權益。
作爲信息傳播和交易發起的關鍵環節,網路平臺更是責任重大。業內人士建議,平臺需運用技術手段,對以「童星招募」、「劇組直招」爲名的帳號和直播內容加強識別與審覈,對「保過」、「內推名額」、「付費上鏡」等誘導性話術進行關鍵詞封堵與預警。對於兒童參演的微短劇等內容產品,平臺必須前置審覈,建立更嚴格的內容分級與過濾機制,杜絕低俗、成人化情節對兒童的侵蝕。
東莞豎店短劇基地副總經理羅一夫說:「如果是希望體驗演習、上鏡的感覺,可以關注一些正規影視基地的招募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