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閻連科/歡迎者一身都是薄荷味
新縣長要來鎮上了。
新縣長說來他就要來了。昨天街上的塵灰還以爲街道路邊都是它的家。來日一早的塵灰柴草紙屑和破襪子破鞋全都搬走了。沒人知道它們搬家到哪了。天氣原無那麼好。可今天它就忽然好起來。春天計劃是三月或者四月才讓柳枝吐綠楊芽問世的。可是縣長要來了。春天趕腳在三月中旬就到了皋田鎮。時間整整提前了半月甚或二十天。
四面八方都是趕集人。
他們趕集只是因爲要趕集。心隨所欲地從十里二十里的遙遠朝着鎮上來。往日是上午十點大街上才集人泱泱起熱鬧。可是這天一過九點大街上就人頭攢動有了買的賣的吆喝聲。
你這個東西怎麼這麼貴。
嫌貴你給個價。
半價行不行。
半價呀半價算你運氣你拿去今天賠了我也認栽了。
趕集人猛然怔住了。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攔腰一刀商家也就答應的。於是買的疑爲假貨了。翻來覆去檢查着。賣家看出買家那份疑心了。猶豫啊猶豫你不買你重放下來。我只是因爲今天縣長要來一激動也就答應賠錢賣你了。買的問那賣的縣長真的要來嗎。縣長要來你爲啥要賠錢賣貨呢。店主人一下被問到語塞了。他伸手把客人手裡的物貨奪過去。不買你走你這人怎麼能有這麼多的話。可那買的這時覺悟了。多少曉明賣家爲啥要賣了。半價不買絕然是虧了。他再次從店主手裡奪過那物貨。急速速地付款把東西夾在胳膊彎裡就走了。留下一店的惶惑瀰漫在商店裡。
店主原是鎮上少有的幾個考上大學的大學生。
大學生一畢業工作在縣上。在縣上工作了二年思慮縣上工資太低難以養家餬口就回到鎮上開了這家店。他等那砍價的走了開始思想新縣長要到鎮上和我有什麼關係這樁兒事。新縣長要來我爲什麼一激動就把掙錢的東西賠錢賣了出去呢。他鄭重地坐在櫃裡端着下巴苦思冥想惶然困惑最後給自己的答案是因爲自己是個大學生最可以成爲代表鎮上居民歡迎新縣長到來的一個最合適的歡迎者。之所以賠錢賣貨就是因爲自己是最有資格代表鎮上人們歡迎新縣長的代表人。
如此地思着想着午時到來了。
午時到了很快過去了。
鎮上人山人海的熱鬧也在趕腳走來的落日中緩緩退潮冷涼着。一如往日這個時候歡迎者關了店門回家去。路上順路捎腳去鄰店給媳婦買了一瓶韓國的露香草牌洗髮水。盈腳寫意地再次走在街上歡迎者聽見滿大街都是歡迎縣長到來的說話聲和議論聲。
哎。你見沒見到新縣長。
老遠看見了。街上正熱鬧時從我家店前過去了。
歡迎者聽着立下腳。從周圍傳來的聲音說縣長是正午時候到了鎮上的。到電器城的張家店裡走了走。到賣化肥的李家店裡去了去。到鎮上最有名的牛肉湯館和百姓一樣坐在油膩的桌前喝了一碗牛肉湯。喝到中途還加了十元的牛肉在碗裡。電器城化肥店牛肉湯館與皋田歡迎者的門店同在一街上。縣長去了他們那兒而沒到歡迎者的門店裡。歡迎者忖思冥想一定是緣於他把媳婦在家養的幾盆冬花搬到街上擺在店前了。在店門框的玻璃上還又掛了中國紅和寫了國泰民安四個字。所有的商品在貨架櫃檯上都被他重新擺得如書店的碼書一樣整齊着。且還在店角門後悄悄噴了薄香水。而電器城化肥店牛肉湯館是沒有這樣去做的。亂還依然然的亂。髒還依然然的髒。髒就由它髒。亂就由它亂。原來縣長到鎮上要去觀覽調研的地方是完全沒有準備的商店和界地。而他因爲精心準備了縣長卻是偏偏不去着。歡迎者深感失落卻又有些敬着新的縣長了。敬着縣長卻又如縣長挖走了他一湯匙的心只還給他一湯匙的空氣那樣。他開始離開那說說議議的人羣慢慢往前走。到十字路口拐角見那兒鴉亂鵲淆地站了很多人。營店的。開廠的。燒磚制瓦的。什麼也不做每天閒在家裡的。男男女女。少少老老。有抱孩子的。有手裡舉着幾個蘋果或一盒蛋卷或者餅乾啥兒的。都在說着新縣長的好。都說新縣長年輕有爲一點架子都沒有。太陽一剛出來縣長就帶着人馬到磚窯場裡了。新縣長袖子一卷跟着他們搬磚摔泥學做了十幾塊的坯泥磚。說縣長去他們木材廠裡了。木材廠的電鋸震耳欲聾隨從的幹部都把耳朵捂起來。新縣長沒有捂耳朵。新縣長穿着一雙新皮鞋一下踏入埋着腳脖的鋸末土灰和他們說長道短問盈利談市場還讓他們有什麼困難直接和他縣長談。舉蘋果的說縣長到她家裡提的一大兜蘋果最少有十斤。她說我怎麼能獨吞縣長給的十斤蘋果呢。所以拿出縣長給的蘋果來給大家分。那抱着孩子拿了糕點的說縣長到她家提了兩盒來自臺灣的鳳梨酥。她給她家孩子留一盒。這一盒拿出來大家嘗一嘗。都品嚐看看是臺灣的糕點好還是我們鎮上賣的好。
歡迎者就到人羣邊上了。
歡迎者被路邊的一個小夥一把攔下來。
縣長沒去你家店裡嗎。
去了呀。歡迎者突然立下大聲說。
縣長在你家店裡說了啥。
有啥說。我們是大學同學啊。是大學同學可人家現在是縣長。人家是縣長可我卻回到鎮上開了這麼一個店。歡迎者很沮喪又很失落樣。他把手裡的韓國露香草牌洗髮水朝着大夥舉了舉。說縣長給他媳婦帶了一瓶韓國洗髮水。說這值幾個錢。說縣長一走他就想把洗髮水扔到店門口地溝裡。
所有人都愕然僵在那兒了。
在這愕然僵滯裡邊歡迎者用手尖提着洗髮水從人羣的邊上走去了。就是後面追來一聲你們真是大學同學啊他也不再回頭只是丟出一句同班同學可人家都是縣長了我這輩子怎能和人家相提並論就拐進了一條衚衕去。
太陽有言必行說落就落了。
太陽落去鎮上到處都是紅月光。初春的清明開始跟着月光鋪開來。歡迎者吃過夜飯坐在客廳看電視。他媳婦在院落的紅月光裡洗着頭。有股薄荷的味道從院裡鋪進屋子裡。他用鼻尖追着那味道深深吸了一鼻子。本縣電視臺播報本縣新聞的女主持人嗲聲嗲氣說新縣長計劃今天是要到皋田鎮上調研可在一段山路上汽車拋錨出了事故不得不返回縣城住院了。說縣長在醫院裡向皋田鎮的人民致歉並表示只要身體好轉他第一時間就到皋田調研和皋田人民同吃同住一同謀畫皋田的繁榮與未來。主持人學着縣長的口吻請皋田鎮的幹部羣衆們包涵縣長今天未到皋田去。
歡迎者看着電視呆在那兒了。
歡迎者把電視關掉從屋裡出來站在院落裡。院落里正洗頭的媳婦甩着頭髮回頭說縣長給的洗髮水就是不一樣。她感覺這烈烈香的薄荷味讓得她渾身發軟想要暈過去。說洗完這次頭她決定這輩子洗頭都用縣長給的這種洗髮水。
附記:幾十年來我每每回到老家鎮子上,家人和鎮上的人,都會對我扼腕感嘆一句話──你不當作家當個縣長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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