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小說】白樵／城堡（下）

經紀人說要帶我去極爲特別的城堡。全屬於女人的領地。

走過黛安橋，我們進入雪儂梭城堡（Château de Chenonceau）。完竣於十六世紀初，到十九世紀末共歷經六位女主。令人印象深刻的，乃其中一任爲作家喬治桑的曾祖母。

覆盆莓紅底牆，繁華金框飾路易十四宮廷肖像畫。白底金漆雕飾壁爐配織花布繃椅。不同皇后的寢間風格迥異，有零碎波斯地毯圖堆成的微型世界，也有哀悼意味濃厚的黑闃臥室。黑白相間地磚遍鋪的長廊，義大利式直梯下方，是保存良善的中世紀廚房。腳踩無數木拼甬道，眼前物，相對並未帶給我多大震撼。腦中換算着東方時光，永樂年代已有北京故宮，十四十五世紀東瀛設金閣寺銀閣寺，十七世紀咱有安平古堡紅毛城；法國的中世紀城堡相較下，竟顯得小家碧玉。我將此念告知經紀人，見他眼神閃過一絲不悅。

我們遊蕩城堡外圍，以國王情婦皇后分別命名的庭園裡，木槿花期已歇，百株的粉嫩嬌豔齊綻盛況不再。園徑寬，隨風揚起塵沙滿天。被修剪成大小不一圓滾狀的矮樹叢凸顯淒涼。經紀人好意挑了幾個能將整座雪儂梭城堡當背景的角度替我拍照。

黃昏時分我們返回汽車旅館，收整東西預計回巴黎。車剛駛出園區，經紀人卻轉頭問我想不想多留一晚，提議帶我去鄰近一座他極熟悉的城，跟我分享其過往。

車順羅瓦爾河行。

抵達土爾（Tours）已是入夜時間。

他帶我到一間裝潢獨特的餐廳用膳，將俗豔風格Kitsch玩到極致而成後現代的法式家常菜餐館。室內佈滿螢光綠四角框與嗆黃漆木製櫥櫃。所有牆壁樑柱貼滿粉嫩，撞色鮮豔的狩獵花卉果物風景圖與假波斯地毯貼皮。無數顏色斑斕的毛線球纏繞成巨型吊燈，搭配鄉村風菱格紋桌布。

食畢，經紀人開車載我到市區轉轉繞繞。我們在一間現代風餐廳前下車，經紀人說此店是他成爲米克・傑格法國經紀人以前親手打造。餐廳所有設計出自他手，正式搬遷巴黎後，卸下老闆職位，將店轉售予他人。兩層樓建物，極簡現代風，純白金屬調，主打雪茄與紅白酒銷售。我們繞室一圈，經紀人同幾名熟面孔打過招呼後，離去。

最後一晚我們沒有做愛。

兩人各有心事地無語，互擁而眠。

翌日回程我心挺倦，卻仍強撐笑靨。我在副駕試圖找話題熱絡氣氛，一心想回聖路易島自居休憩；怎料回程時經紀人突發奇想，在公路迴繞好一大圈，說要帶我再去看一座城堡。一座全屬男性的陽剛城堡，他說。

香波爾城堡（Château de Chambord）赫然出現。

「莫里哀的劇團曾在此爲路易十四演出……」身旁經紀人口沫橫飛地替我解說。

但我執意在城堡外圍拍照留念即可，我無心攀爬無止境的迴旋階梯，再穿梭樣貌近似的寢宮，腦中只盤算如何懶躺悠閒追劇。我們在面對香波爾城堡斜對角的戶外座上歇了會兒，各膚色旅客如織，從旁穿過。我與經紀人沉默對坐，他開始低頭滑黑莓機處理公事。黃沙漫漫，城堡後方的樹叢像焚火似地被燒灼了顏色。我想念巴黎，想念瑪黑區。

回程兩人不語，經紀人在秋天結束前斷了訊息。

我在隔年的Grindr上，才又看見了他的容顏（他曾自豪宣稱自己絕不使用任何交友軟體）。

那是一張我幫他在城堡前拍攝的照片。